“妈妈，闪闪不亮了。山叶屋 醉芯蟑結庚欣快”
凌晨三点，龙照摇摇晃晃地推开主卧室的门，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绒毛球送的、会做星星梦的晶体碎片，但碎片此刻黯淡无光。
苏映雪瞬间清醒，翻身下床：“怎么了宝贝？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龙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闪闪变暗了。它说它好累，然后就不说话了。”
龙战也醒了，打开床头灯。柔和的光线照亮了龙照苍白的小脸。
“悠悠和跳跳呢？”苏映雪抱起儿子，轻声问。
“悠悠还在，但它的颜色也变淡了。”龙照抽泣着，“跳跳跳跳今天下午就不见了。我以为它去玩了，但它没回来。”
龙战的心沉了一下。他立刻打开通讯器：“涟漪，抱歉这么早打扰。龙照说他的概念精灵朋友出问题了。你能过来看看吗？或者远程监测一下我们家的概念场？”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涟漪惊讶的声音：“现在？龙战，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二分。不过等等，让我远程调取你们区域的监测数据。昨晚的自动报告应该已经生成了。”
等待的几分钟里，苏映雪抱着龙照坐在床边，轻轻摇晃。龙照把小脸埋在她肩上，小声重复：“闪闪不亮了不亮了”
“会好起来的，宝贝。”苏映雪吻了吻他的头发，但心里没底。概念精灵这种东西，连茶话会网络都没有完整的医疗方案——如果它们真的能“医疗”的话。
涟漪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严肃：“情况不对劲。你们家附近的概念精灵活动读数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下降了百分之七十三。不仅是龙照的三个朋友，整个区域的微概念实体都在减少或衰弱。”
“原因是什么？”龙战问。
“正在分析给我十分钟，我联系网络意识进行交叉比对。”
等待的时间里，苏映雪尝试安慰龙照：“也许闪闪只是需要休息？就像你有时候玩累了，需要睡一觉？”
龙照抬起头，泪眼朦胧：“但它说‘好累’的时候，声音很小很小，像像蜡烛快要烧完的时候。妈妈，蜡烛烧完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刺在苏映雪心上。
涟漪的回电来得比预期快。
“找到可能的原因了。”她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背景里能听到快速操作仪器的声音，“大约一周前，茶话会网络中有个成员文明启动了一项大规模‘思维效率优化’工程。他们的官方报告说是为了提高认知速度、减少‘无意义思绪浪费’。”
龙战皱眉：“这和概念精灵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涟漪调出数据投影到卧室墙上——苏映雪同意了远程投影权限，“这个文明开发的系统会主动吸收环境中游离的‘软性概念能量’——比如漫无目的的幻想、无功利的好奇、纯粹为美的欣赏。然后把这些能量转化为‘定向思维燃料’，用于解决实际问题。”
投影上显示出一个复杂的能量流向图。可以清晰地看到，从某个坐标点辐射出的“吸收场”像一张大网，正在从周围区域汲取那些彩色的、流动的“软性能量”。
“闪闪”龙照小声说，“闪闪就是‘好奇’。它最喜欢‘不知道变成知道’的时候。”
苏映雪明白了：“所以这个工程在吸收闪闪需要的‘食物’？”
“不只是食物。”涟漪的晶体影像在投影旁显现，“它正在吸收整个概念生态的‘基础营养’。想象一片森林，有人不仅摘走了果实，还抽干了土壤里的水分和养分。短期看，果树会枯萎；长期看，整个森林都会退化。”
龙战看着那些数据流，声音低沉：“这个文明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我问了。”涟漪说，“他们的回复是：‘我们只是在回收浪费的资源。那些无目的的思绪、无产出的好奇心、无实际效用的审美，都是认知系统的冗余。我们将它们重新定位，用于科学突破、技术革新、文明进步。’”
“但他们没考虑过对其他生命的影响？”苏映雪难以置信。
“他们考虑了——对其他‘文明’的影响。”涟漪的语气带着无奈，“在他们的评估报告中，概念精灵被归类为‘自然现象’，不是‘生命体’。就像地球人不会为蒸发的水滴开追悼会一样，他们认为概念精灵的消散只是‘能量形态转换’，不是‘死亡’。”
卧室里一片沉默，只有龙照压抑的抽泣声。
“我们能做什么？”龙战最终问。
“首先，正式提出交涉。”涟漪说，“茶话会网络有责任保护所有层次的生态，包括概念生态。但这会涉及复杂的伦理辩论：一个文明的发展权，与宇宙微观生态的保护权，哪个优先？”
“其次，”她继续说，“我们需要尝试帮助现存的概念精灵。龙照，你能再和闪闪说说话吗？告诉它我们在想办法。”
龙照点点头，从妈妈怀里滑下来，走到房间角落——那是闪闪平时最喜欢待的位置。
“闪闪？”他小声说，“你还在吗？”
几秒钟的安静。然后，龙照的肩膀垮了下来：“它没回答。只有只有一点点亮，像星星快被云遮住的时候。”
苏映雪走过去，蹲在儿子身边：“告诉它，我们不会让它消失。好吗？”
龙照闭上眼睛，努力集中精神。两岁半的孩子还不懂什么是生态伦理、文明权利，但他知道他的朋友在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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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茶话会网络紧急伦理委员会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代表，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凝重。投影中央是那个启动“思维效率优化”工程的文明代表——它的形态像一棵发光的思维树，名字发音类似“智晶”。
“我理解各位的担忧，”智晶的声音平静、理性，每个词都像经过精密计算，“但请允许我澄清几点。第一，我们的工程只吸收‘无定向概念能’，这些能量若不加以利用，会自然消散。我们只是提前回收。”
光滤的光影微微波动：“但自然消散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概念精灵可以获取它们需要的部分。你们的工程是‘掠夺式开采’。”
“第二，”智晶继续，无视了光滤的打断，“概念精灵没有自我意识，没有痛苦感知能力。它们的‘衰弱’只是能量读数下降，不是真正的‘受苦’。”
“你怎么知道它们不痛苦？”叶轮忍不住插话，光信号激烈闪烁，“我的文明能与植物交流，我们知道即使是最简单的生命也有感受。只是感受的形式不同！”
智晶的思维树形态微微摇曳：“那是你们文明的‘拟人化投射’。科学上讲，概念精灵是能量场的偶然结构，不是生命。”
“我的儿子在哭。”苏映雪的声音不高，但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他两岁半，能看见、能听见、能和概念精灵做朋友。他昨晚抱着我说，他的朋友闪闪‘很累，声音像蜡烛快烧完’。如果这不是痛苦，是什么？”
智晶沉默了几秒：“我尊重您儿子的体验。但儿童的想象力丰富，容易将自然现象拟人化。这不能作为科学证据。”
齿轮突然发出电子音：“我提议用数据说话。智晶文明，请提供你们工程的详细参数：吸收范围、吸收效率、对不同类型概念能量的选择性。我们进行联合评估，量化对其他文明和生态系统的实际影响。”
“这涉及技术机密。”智晶拒绝。
“那就涉及茶话会网络的基本信任原则。”涟漪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是一个共同体。单方面行动影响全体成员时，透明是义务，不是选择。”
会议陷入了僵局。一方坚持发展权和科技自主，一方坚持生态保护和共同体责任。辩论持续了两个小时，没有任何进展。
休息期间，渺渺找到苏映雪和龙战：“我预感到这不是单纯的伦理冲突。更深层的东西在发生。”
“什么意思？”龙战问。
“智晶文明的工程，可能只是更大趋势的缩影。”渺渺的眼睛望着远方，那是预知者特有的凝视，“宇宙中，越来越多的文明开始追求‘绝对效率’、‘零浪费’、‘完全理性’。他们认为情感、艺术、无目的的探索是‘进化不完善的残留’。而概念精灵是这些‘残留’在宇宙中的具现。”
苏映雪明白了：“所以他们不仅是在吸收能量，是在清除他们眼中‘不完美’的部分。”
“就像人类历史上的某些时期，”龙战低声说，“认为森林是‘待开发的土地’，野生动物是‘无用的资源’，原住民文化是‘落后的习俗’。”
“而现在，轮到了概念生态。”渺渺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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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龙照拒绝吃饭。他抱着那个晶体碎片，坐在角落，小声地、一遍遍地对着空气说话。
“闪闪，我看了新书，关于会发光的鱼你想听吗？”
“闪闪，我今天画了画，是彩虹色的花园你想看吗？”
“闪闪，妈妈说你喜欢学习新东西我让爸爸教我新的字了”
但角落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监测设备显示，那里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检测不到的概念波动——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
苏映雪看着儿子，心里像被什么揪紧了。她走到阳台上，拨通了爷爷的通讯。
“爸，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战场上最难受的不是看着战友倒下，是看着他们慢慢耗尽，你却无能为力。”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爷爷低沉的声音：“怎么突然说这个？”
“小照的朋友可能要消失了。我们可能救不了它。”
更长的沉默。然后爷爷说：“有时候，救不了不等于什么都不做。我有个战友，重伤等不来救援。我们知道自己救不了他，但还是轮流陪他说话，握着他的手，直到最后。后来他家人说，他走的时候很平静，因为没孤单。”
苏映雪的眼眶热了：“但小照才两岁半”
！“那就更要做点什么。”爷爷的声音坚定起来，“哪怕只是陪着，哪怕只是告诉他‘我在这里，我看见你的难过，我陪你一起难过’。有时候，陪伴就是最大的抵抗——抵抗无力感，抵抗冷漠，抵抗‘反正没用所以什么也不做’的放弃。”
挂断通讯后，苏映雪回到客厅。龙战正在尝试用他特种兵的方式“帮助”——他调出了茶话会网络所有关于能量维持的技术资料，虽然大部分都看不懂。
“也许我们可以给闪闪‘补充能量’？”他皱眉研究着一篇关于概念场稳定的论文，“就像给电池充电？”
“但它的‘能量’是特定的。”苏映雪坐到他身边，“是好奇、是探索、是‘不知道变成知道’的喜悦。我们怎么‘制造’那种东西？”
龙照突然抬起头：“我们给闪闪讲故事吧。”
“讲故事？”
“嗯。”龙照抱着晶体碎片走过来，“闪闪最喜欢听新东西。如果我们讲很多很多新故事，也许也许它就能吃到一点？”
这很幼稚，很不科学，很可能完全没用。
但这是两岁半孩子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于是那天下午，龙照家的客厅变成了“故事充电站”。
苏映雪讲了她小时候第一次发现蚂蚁会排队搬家的惊奇。
龙战讲了他在军队时，在沙漠里发现一朵从未见过的花的震撼——虽然战友们笑他矫情，但他偷偷拍了照，查了很久才知道那是什么。
他们甚至打开了全息通讯，让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加入。
爷爷讲了他第一次看见大海时的渺小感——这个铁血老兵承认，站在沙滩上时，他觉得自己像一粒沙子。
外婆讲了她创业失败三次后，第四次终于成功时的那种“原来如此”的顿悟。
外公最厉害，他讲了整整一个小时的科学史，从人类发现地球是圆的，到发现黑洞存在，到第一次与外星文明接触——“每一次‘不知道变成知道’，都是整个文明的集体好奇被满足。”
龙照认真地听每一个故事，然后对着角落重复：“闪闪，你听到了吗？爷爷见过大海哦！很大很大，比游泳池大好多好多倍！”
“闪闪，外婆说失败三次没关系，第四次可能就成功！”
“闪闪，外公说以前的人不知道地球是圆的，后来知道了，好厉害！”
监测设备上的读数依然微弱，但不再继续下降。那一点微光，像在激流中死死抓住岩石的手，没有松开。
傍晚时，涟漪打来通讯，声音疲惫但带着一丝希望：“交涉有进展。智晶文明同意暂时降低吸收强度百分之三十，并开放部分数据供独立评估。这是第一步。”
“他们为什么改变态度？”龙战问。
“因为其他文明的联合压力。”涟漪说，“叶轮说服了他的森林文明，正式提交了‘概念生态保护倡议’。绒毛球的文明提供了记忆珊瑚记录——证明概念精灵的存在对他们文化传承至关重要。就连齿轮和秒针都联合提交了技术方案，证明效率优化可以有更生态友好的方式。”
她顿了顿：“还有，龙照今天下午的努力我们监测到了。虽然很微弱，但你们家的概念场出现了罕见的‘正向共振’。就像黑暗中点起的一小簇火，虽然照不亮整个黑夜，但证明了火可以点燃。”
龙照已经累得在沙发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晶体碎片。苏映雪轻轻给他盖上毯子。
“我们做得还不够。”她低声说。
“但你们做了。”涟漪的声音温柔下来，“而有时候，在宏大的宇宙议题面前，‘做点什么’比‘做够什么’更重要。因为它证明了关怀的存在。证明了有些生命，即使对另一些生命只有最微小的理解，也愿意为它们努力。”
那天深夜，当所有人都睡了，龙照在梦中又见到了闪闪。
不再是明亮的小光球，而是一团微弱的、几乎透明的光晕。
“谢谢你讲故事。”光晕轻轻闪烁，声音像远方的回声，“我吃到了一点点。不多，但够了。”
“你会好起来吗？”龙照在梦中问。
“我不知道。”闪闪诚实地说，“但我现在知道了有人在乎我是不是存在。这很重要。以前很多像我的朋友消失时，没有人知道，没有人难过。但我们知道了，会难过。”
“我会一直难过的。”龙照承诺，“如果你不见了，我会一直记得你。”
光晕温柔地包裹住他，像最轻的拥抱。
“那就够了。被记得，就是另一种存在。”
第二天早上，监测数据显示，闪闪的能量读数稳定在了极低但不再下降的水平。悠悠和跳跳也是如此。它们没有恢复，但也没有消失。
就像风中残烛，奇迹般地没有熄灭。
龙照醒来后，第一时间跑到角落：“闪闪？”
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光，轻轻闪了一下。
一下。但足够了。
“它还活着。”龙照转身对父母说，脸上是这么多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虽然很弱，但它还活着。”
苏映雪抱住儿子，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窗台上，那颗半透明的果实在这一刻，内部的光芒似乎明亮了一分。它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持续地散发着温暖的光。
仿佛在提醒所有看见它的人：
最微小的存在，也有被看见、被珍惜的权利。
而珍惜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一种让烛火在狂风中坚持燃烧的力量。
一种让花园在严冬中等待春天的力量。
一种让生命，在任何情况下，都选择关怀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