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的‘梦幻团队’包括：一个前特种兵，一块会思考的石头，一团会说话的光，一棵会发信号的树，还有一个……呃，古董时钟？”
龙战站在枢纽站出发大厅的观景台边，看着下方正在集结的先导队成员，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开玩笑而不是在质疑这个团队的合理性。但他语气里那点微妙的无奈还是泄露了出来。
苏映雪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嘴角带着笑：“根据茶话会网络的‘最优多元配比算法’，你们五个确实是最佳组合。晶框代表逻辑与结构思维，光滤擅长概念感知，森林共识文明代表提供生命连接视角，古老机械文明代表——它喜欢被称作‘永动’——提供持久观察能力。而你，负责把他们捏合成一个团队，以及在必要时做出艰难决定。”
“说白了就是‘保姆兼保镖’。”龙战叹了口气，但眼神里并没有真正的抱怨，“我只是没想到，我们探索宇宙中最神秘区域的装备会这么……简约。”
他指了指下方正在装载的飞船——那艘船小得惊人，比普通的星际穿梭机大不了多少，外形圆润光滑，没有任何武器端口，涂装是温和的米白色，上面只有一个简单的标志：茶话会网络的“多叶共生”符号。
“简约是故意的。”涟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和渺渺一起走过来，“这艘‘园丁号’设计理念就是‘非威胁性’。没有武器，装甲最薄化，引擎效率优先于速度，就连外形都设计成看起来……嗯，友善。”
渺渺补充道：“我的预知显示，如果携带武器，会遇到更多阻碍。如果显得毫无威胁，反而可能打开某些门。”
龙战回头看向出发大厅的另一侧。那里，四位祖父母正带着龙照做最后的准备。小家伙今天穿了一套小小的“探险家”服装——那是奶奶亲手做的，有很多口袋，还有一个可以调节大小的帽子。
“爸爸！”龙照看到龙战，挣脱奶奶的手跑过来，小背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龙战蹲下身接住儿子：“都准备好了？”
“嗯！”龙照用力点头，然后神秘兮兮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用彩色粘土捏成的小模型，看起来像一个小型的、旋转的星系，中心有一个发光的点。
“这是什么？”龙战接过模型，发现它出奇地精致，不像两岁半孩子的作品。
“闪闪、悠悠、跳跳帮我一起做的。”龙照认真地说，“这是给爸爸的‘路标’。如果迷路了，就看这个，家在中间。”
龙战仔细看着模型。那个发光的中心点，仔细看会发现是家里窗台上那颗果实的微缩复制品。周围的“星星”是用不同颜色的粘土小球做的，每个小球上还有细小的标记——有些像叶子，有些像光点，有些像齿轮。
“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朋友。”龙照指着解释，“黄色的闪闪，蓝色的悠悠，红色的跳跳，绿色的叶轮哥哥，亮晶晶的齿轮哥哥，嘀嗒嘀嗒的秒针哥哥……还有好多好多。”
他的小手指着中心点旁边的另一颗稍大的银色星星：“这是银色爷爷，它说它也会想爸爸的。”
龙战感到喉咙发紧。他小心地把模型收进口袋，抱紧儿子：“谢谢，小照。这是爸爸收到过最好的路标。”
“一定要回来哦。”龙照小声说，小手紧紧搂着爸爸的脖子，“我会每天数星星，数到爸爸回来。”
“爸爸答应你。”
---
出发前最后一小时，先导队五名成员在“园丁号”的简报室进行最终协调。
晶框——那个结晶文明代表——的晶体结构在灯光下折射出冷静的蓝光：“根据航行计划，我们将进行三次维度跳跃，总耗时预计四十二标准日。期间有二十七天处于通讯盲区。建议制定详细的日程安排，最大化利用航行时间。”
光滤——光影文明代表——的光影柔和地波动：“我提议每天安排两小时‘文化交流时间’。每位成员分享自己文明关于‘完美’和‘平衡’的神话、哲学或故事。这既能增进了解，也能为抵达目的地做好概念准备。”
森林共识文明代表——它的名字用人类发音近似“根语”——发出风吹过树叶般的声音：“我赞同。另外建议每天安排一小时的静默共处时间。不需要交流，只是共同存在。这对建立深层次连接很重要。”
永动——那个古老机械文明代表——的钟表盘面上显示出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已记录所有建议。我将负责航行日志的客观记录，同时提供生理维持系统的监控。提醒：本飞船储存的食物和水仅够标准消耗的一百二十天。如果探索延期，需要进行补给或……节省。”
龙战坐在主持位置，听着队员们的发言，心里慢慢有了底。这些人——这些生命——虽然形态各异，但都是各自文明的精英，思维清晰，目标明确。
“日程安排我同意。”他说，“但我补充一点：每天留出至少一小时的‘自由时间’，不安排任何活动。可以独处，可以私下交流，甚至可以发呆。长期密闭空间任务，需要喘息的空间。”
晶框的晶体微微调整角度：“逻辑上合理。过度结构化可能导致隐性压力积累。”
“那么共识达成。”龙战调出全息日程表，“航行期间日程：早晨集体早餐和交流，上午工作/研究时间，中午休息，下午文化交流，傍晚静默时间，晚上自由活动。每周日举行一次团队评估会议，调整任何需要调整的。”
所有成员表示同意。
“现在，关于抵达后的接触协议。”龙战调出另一份文件，“茶话会网络制定的标准流程：保持距离，发送友好信号，等待回应。如果没有回应，逐步接近，但每次接近不超过原距离的十分之一。任何时候，只要有任何成员感觉‘不对劲’，我们立即撤退。不需要全体同意，一人感觉不对就撤。”
根语的枝条轻轻摆动：“我欣赏这个‘一人否决’原则。它承认了不同生命形态可能有不同的危险感知方式。”
光滤的光影闪烁：“我将负责概念场监测。如果那里真的是‘完美平衡区’，概念场读数会非常特殊。任何变化都需要警惕。”
永动的表盘显示出一个齿轮转动的动画：“我已设定自动返航程序。如果超过七十二小时没有接收到任何船内指令，飞船将自动启动返回程序。这是防止全体失能的最后保险。”
龙战点头。准备工作做得越细，他心里的不安就越少——虽然不可能完全消除。
“最后的问题，”晶框说，“如果我们抵达后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或者发现盘古文明留下的信息是……某种测试或玩笑？”
简报室安静了几秒。
“那就返航。”龙战平静地说，“带着‘那里什么都没有’这个信息返航。信息本身就有价值——它告诉我们盘古文明可能想让我们学习的是‘寻找的过程’，而不是‘找到的结果’。”
这个答案似乎让所有人都满意了。
---
出发大厅，送别时刻。
苏映雪为龙战整理着衣领，动作很慢，好像在拖延时间。
“记住你的承诺。”她轻声说，“定期发消息，不要逞英雄，带故事回来。”
“我记得。”龙战握住她的手，“你这边呢？概念过敏社区项目，还有学徒计划……”
“我能处理好。”苏映雪微笑，但眼睛里闪着泪光，“而且我有最好的后援团。”她看向四位祖父母——他们正围着龙照，试图用各种方式让小家伙不要太难过。
龙战依次拥抱了四位老人。爷爷用力拍他的背：“记住，指挥官的首要责任是带队伍回家。别学那些电影里的英雄，动不动就‘你们先走我断后’。”
“爸，那是电影。”龙战无奈。
“电影源于生活！”爷爷瞪眼。
外婆递给他一个小型数据存储器：“这里面是所有成员的背景分析、可能的冲突点、以及调解建议。我做了一晚上。不一定有用，但……有备无患。”
外公则给了一本纸质笔记本——在数字时代这很罕见：“有时候，手写能帮助思考。如果遇到想不通的事情，试试用笔写下来。笔尖和纸张的摩擦会激活不同的大脑区域。”
奶奶什么也没给，只是紧紧抱了抱他：“平安回来。小照需要爸爸，我需要儿子。”
最后，龙战回到龙照面前。小家伙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爸爸，”他小声说，“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秘密武器。”
“哦？是什么？”
龙照招手让爸爸蹲下，然后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如果你遇到很凶的东西，就告诉它：‘我儿子在等我回家’。闪闪说，这句话有魔法，能让人变温柔。”
龙战的心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住了。他紧紧抱住儿子：“爸爸记住了。遇到任何东西，都告诉它：‘我儿子在等我回家’。”
广播响起：“请先导队成员登船。重复，请先导队成员登船。”
龙战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家人，然后转身走向登舰口。他的四位队员已经在那里等待——晶框平静地折射着光线，光滤的光影温和波动，根语的枝条轻轻摇曳，永动的表盘显示着倒计时。
五个人——五个生命——依次走上舷梯。
在舱门关闭前，龙战回头看了一眼。苏映雪抱着龙照，四位老人站在两旁。他们都在挥手。
龙照突然挣脱妈妈的手，跑到观景玻璃前，小手贴在玻璃上，大声喊：“爸爸！家在这里！家在中间！”
龙战点头，挥手，然后舱门关闭。
---
“园丁号”缓缓滑出泊位，进入发射通道。透过舷窗，能看到枢纽站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星辰的海洋中。
飞船内，五名成员各就各位。晶框负责导航，光滤监测概念场，根语维护生命支持系统，永动监控飞船状态，龙战坐在指挥座，看着前方无尽的星空。
“第一次维度跳跃准备。”晶框平静地报告，“十、九、八……”
龙战的手无意识地伸进口袋，握住那个小小的星系模型。中心的发光点微微发热，像在回应他的触摸。
“三、二、一。跳跃。”
星空扭曲，拉伸，变成流动的光之河流。然后稳定下来，前方是全新的星域——更稀疏，更宁静，也更陌生。
“跳跃成功。”晶框说，“我们现在正式进入未知区域。预计下一次跳跃在十四天后。”
飞船内安静下来。每个人都看着舷窗外的陌生星空，思考着同样的问题：
前方等待的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
但知道的是，他们五个人——五个完全不同的生命——将一起面对那个未知。
光滤的光影轻轻波动：“按照日程，现在是文化交流时间。谁想第一个分享？”
根语的枝条摆动：“我想分享我们森林文明关于‘完美平衡’的古老故事。那是一个关于一棵树如何学会在风暴中弯曲而不是折断的寓言……”
故事开始了。航行也开始了。
而在遥远的地球，龙照被妈妈抱在怀里，看着窗外同一片星空。
“爸爸现在到哪了？”他问。
苏映雪指着天空中的某个方向：“在那里。正在去一个很远的花园的路上。”
“他会遇到危险吗？”
“可能会。但他很厉害，而且有很好的队友。”
龙照想了想，然后从背包里又掏出一个小粘土模型——这次是一个小飞船，船身上有五个不同颜色的小点。
“我把爸爸和朋友们都放在船里了。”他说，“这样他们就不会孤单。”
苏映雪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对，他们在一起，就不会孤单。”
窗台上的果实静静散发着光。那光芒似乎比平时更明亮一些，像在守护着远行的家人。
而在“园丁号”上，龙战口袋里的模型也在微微发光。中心的家园之光，在陌生的星空中，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
旅途漫长，前路未知。
但家园在心中，同伴在身边。
这就够了。
对于一次前往宇宙尽头的旅程来说，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