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念过敏社区的公告栏前围了七八个人类居民——这是社区开放日后,附近小区来“结对子”的第一批志愿者。
王先生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邻居项目倡议书》,眼镜后面的眼睛闪着热情的光:“……所以核心思想就是:每户人类家庭自愿与一位社区居民结对,建立松散联系。不定期串门、一起活动、互相了解。不是帮扶,不是研究,就是……做邻居。”
他身后,李阿姨小声嘀咕:“说得轻巧,怎么做邻居?我家对门那小伙子,听说对‘随机性’过敏,那我走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是不是都得提前报备?”
旁边赵大爷笑了:“那我家分配的那个更绝——对‘沉默’过敏。说完全没声音的环境会让他‘概念窒息’。那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去串门还得自带背景音乐?”
社区协调员小陈赶紧解释:“各位,结对是自愿的,而且我们有个‘试运行期’。先接触一次,觉得合得来再继续,不合适就换,或者退出。不强求。”
王先生推了推眼镜:“我第一个报名。我结对的那位叫……石心?石头的心?这名字挺有意思。”
小陈点头:“石心来自逻辑文明,对‘情感矛盾’和‘非理性决策’有轻度过敏。表现是:当周围出现强烈的情感冲突或逻辑漏洞时,他会全身僵硬——字面意义上的变成石头状态,持续几分钟到几小时不等。”
王先生眼睛一亮:“逻辑文明?太好了,我是做项目管理的,最讲逻辑。我俩肯定合得来。”
李阿姨忍不住提醒:“王总啊,你上次跟你老婆吵架,气得把项目计划书都撕了,那算不算‘情感矛盾’?”
“那是家庭内部事务,”王先生正色道,“工作归工作,生活归生活。我跟石心先生结对,主要是文化交流,不谈家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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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心的家很有特色:所有家具都是几何形状,颜色只有黑白灰。墙上挂的不是画,是各种逻辑图表:三段论结构图、决策树、概率分布曲线……
王先生进门时,石心正站在一张白板前,用黑色记号笔画流程图。他看起来像个人类男性,三十岁左右,但动作精准得像机器人——每一条线都笔直,每一个箭头都对称。
“欢迎,”石心放下笔,转身,“根据社区提供的资料,你是王建华先生,职业是项目管理,擅长优化流程。我准备了茶,温度92摄氏度,泡了3分钟,现在是最佳饮用时间。”
王先生笑了:“看,我就说我们合得来。做事就是要这样,有标准,有数据。”
第一次接触很顺利。两人聊项目管理,聊逻辑分析,聊如何用算法优化日常生活。王先生大谈特谈他的“人生kpi体系”:把健康、家庭、事业、社交都量化打分,每月做绩效评估。
石心认真听着,偶尔提问:“你提到‘家庭满意度’这个指标,如何量化?你妻子打分的标准是否与你一致?如果出现分歧,偏差值如何处理?”
“这个嘛……”王先生推了推眼镜,“主要是定性评估,结合一些客观指标:一起吃饭的次数、吵架的频率、礼物的满意度……”
“吵架频率可以作为负面指标,”石心点头,“但需要考虑吵架的‘质量’。有些吵架能解决问题,是建设性的;有些只是情绪宣泄。是否应该加权?”
王先生一拍大腿:“你看!这就是专业!我老婆从来不考虑这些,她只管‘你吼我了,扣分’。”
临走时,王先生热情地说:“石先生,下次我来,咱们可以一起优化你的日常生活。我看你家虽然整洁,但还有很多效率提升空间。”
石心思考了两秒:“‘优化’的定义是什么?以什么为目标函数?效率?舒适度?概念稳定性?”
“都考虑!”王先生挥手,“咱们系统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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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见面,问题开始浮现。
王先生带来了他设计的《石心生活优化方案v10》,整整十二页ppt。
“我从你的日常活动开始分析,”他兴奋地投影到白板上,“看,这是你过去一周的时间日志。我发现了三个效率洼地:第一,早餐准备时间过长,平均18分钟;第二,每日逻辑训练有重复内容;第三,晚上阅读时间段的照明角度不是最优。”
石心看着数据:“早餐18分钟包括:食材准备7分钟,烹饪9分钟,进食2分钟。如何优化?”
“预加工!”王先生说,“周末把一周的食材处理好,分装冷冻,早上只需要加热。这样能节省至少10分钟。”
石心沉默了几秒:“但准备食材的过程对我有概念稳定作用。切割蔬菜的规律动作、观察食材结构的变化,这些仪式性行为能巩固我的逻辑基础框架。如果改为加热预制食品,我会损失这部分概念收益。”
王先生一愣:“啊……这个我没考虑到。那咱们重新计算:把‘概念稳定性收益’也纳入目标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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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石心继续说,“你提到的逻辑训练重复内容——我设计重复是为了建立神经通路。就像肌肉需要重复训练才能记忆动作模式。”
“可是同样的内容训练七遍,边际效益在递减啊。咱们可以设计一个自适应算法,根据掌握程度动态调整训练内容……”
“但‘掌握程度’如何测量?”“逻辑训练的成果不是二元的‘会/不会’,是‘神经通路的巩固程度’。这个目前没有直接测量手段,我只能通过行为一致性来间接推断。”
王先生扶了扶眼镜:“那就建立代理指标!比如反应时间、错误率……”
两人的对话开始加速,也越来越专业。门外的社区协调员小陈听得一头雾水,只感觉像在听两个ai讨论怎么优化第三个ai。
然后,石心问了一个问题。
“王先生,根据你的时间日志,你每天花47分钟在‘社交媒体碎片浏览’上。这个活动对你的目标函数有什么贡献?”
王先生的表情僵住了。
“那个……是休息,是放松。”
“但数据显示,你在社交媒体浏览后的15分钟内,工作效率会下降12。是负面新闻或娱乐八卦,这些可能引发情绪波动,进而影响决策质量。”石心认真地说,“从优化角度,我建议删除这个活动,用7分钟的冥想替代,后者被证明能提升专注力且无负面效应。”
王先生的嘴角抽了抽:“石先生,有些事不能完全用数据衡量……”
“为什么?”石心真诚地问,“如果数据证明某个活动是负收益,为什么还要继续?这不理性。”
“因为人是感性的动物!”王先生的音量提高了,“我需要一点无意义的放松,需要看猫猫狗狗视频,需要知道明星又离婚了——哪怕这对我的kpi没帮助!”
石心的身体轻微僵硬了——这是过敏反应的前兆。他努力维持平静:“但‘需要无意义的活动’这个需求本身,是否可以纳入目标函数?如果可以,如何量化‘无意义的满足感’?如果无法量化,如何判断投入的时间是否达到了最优的‘无意义产出比’?”
王先生深吸一口气,试图冷静:“你看,这就是问题。你总想把一切都量化,但生活不是excel表格!”
“但如果不量化,如何做优化决策?”石心的手指开始轻微颤抖,“‘感觉不错’‘心情好’这些描述太模糊了。我需要明确的输入输出关系,才能评估一个选择的优劣。”
“有些选择不需要评估!就是随性!”
“随性?”石心的身体明显僵硬了,“随性意味着决策标准不透明、过程不可追溯、结果不可预测。这在我的概念框架里属于高危险行为。”
王先生终于忍不住了:“所以你才过敏!你对情感矛盾过敏,对非理性过敏——但生活中到处都是矛盾和随性!你躲得了吗?”
石心的皮肤开始泛起石灰色——这是要进入“僵化状态”的标志。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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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照抱着小光光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小陈姐姐:“奶奶让我来送饼干,说是给新邻居的。”
他穿着小恐龙连体衣,帽子上的恐龙尾巴在身后一摇一摆。怀里的小光光散发着柔和的光,照亮了他好奇的小脸。
小陈像看到救星:“小照来得正好!快,王叔叔和石心哥哥在……交流。你去送饼干吧。”
龙照咚咚咚跑进屋,看到对峙的两人:一个脸色发红,一个浑身发灰。
“王叔叔好,石头哥哥好,”他把饼干盒放在桌上,“奶奶说这是欢迎饼干,里面有两种:圆的是甜的,方的是咸的。奶奶说不知道你们喜欢哪种,所以就都做了。”
王先生勉强笑笑:“谢谢小照。”
石心努力从僵化状态中恢复,声音有点硬:“谢……谢。”
龙照看看王先生,又看看石心,忽然说:“王叔叔的心里有红色的小火苗在跳,石头哥哥的心里有灰色的小石头在滚。”
两个大人都愣住了。
“什么?”王先生问。
龙照指着王先生的胸口:“这里,红色的小火苗,一跳一跳的。像生气了,但又不想真的烧起来。”他又指向石心,“石头哥哥这里,灰色的小石头,滚来滚去。像想找个地方停下来,但地面太滑了停不住。”
小光光在他怀里闪烁了一下,像是在附和。
石心缓慢地问:“你能……看到我们的情绪状态?”
“嗯,”龙照点头,“每个人心里都有颜色。妈妈的是暖暖的黄色,爸爸的是稳稳的蓝色,爷爷的是硬硬的棕色……王叔叔现在是红加一点点黑,石头哥哥是灰加一点点白。”
王先生蹲下来:“那红色小火苗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有个想法,想让它变成真的,但别人不按你想的来,你就着急了。着急多了就变红。”龙照认真地解释,“黑色是……是‘我不懂为什么你不懂’。”
石心也蹲下——他的动作僵硬,像机器人:“灰色小石头呢?”
“是你想找个规则,把事情摆整齐。但事情不肯被摆整齐,你就慌了。慌的时候,心里的小石头就开始滚。”龙照比划着,“白色是……是‘我想要个说明书,但事情没有说明书’。”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王先生忽然笑了,苦笑:“他说得对。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清晰的优化方案,你就是不接受。”
石心低声说:“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可以量化的事情,你非要保留模糊地带。”
龙照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说:“王叔叔想要帮石头哥哥‘变得更好’,但石头哥哥不需要‘更好’,他需要‘明白’。”
“石头哥哥想要帮王叔叔‘理清楚’,但王叔叔不需要‘理清楚’,他需要‘被允许’。”
两个大人对视一眼,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对方在坚持什么。
王先生深吸一口气:“石心,我道歉。我不该把我的‘优化思维’强加给你。你有你的生活方式,那对你有效,就够了。”
石心慢慢说:“我也道歉。我不该要求你的所有决策都符合逻辑一致性。人类的情感需求是你们运作机制的一部分,否定它就是否定你们的完整性。”
龙照笑了:“看,红色小火苗变小了,灰色小石头停住了。”
小光光又闪烁了一下,这次光芒里带着淡淡的金色——像是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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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三人坐在石心几何形状的客厅里,吃完了奶奶做的饼干。
王先生不再提优化方案,而是问:“石心,你们逻辑文明是怎么处理‘无意义活动’的?真的完全没有吗?”
石心想了想:“我们有‘逻辑游戏’——解决一些不解决也不会影响现实的问题,纯粹为了思维训练。也许对你们来说,那类似于‘无意义’,但对我们,那是‘有意义的无意义’。”
“有意思,”王先生点头,“那我们人类的‘无意义’,可能是‘无意义的有意义’。”
龙照插嘴:“就像我堆的积木房子,堆好了又推倒。妈妈问‘为什么推倒’,我说‘就是想推倒’。没有为什么。”
石心认真思考:“所以‘无理由的行为’本身,就是行为的理由?”
“对!”龙照拍手,“就像饼干好吃,不需要理由。彩虹好看,不需要理由。小光光会发光,也不需要理由。”
小光光配合地亮了一下。
王先生看着这个三岁的孩子,忽然感慨:“有时候,最简单的眼睛看得最清楚。”
离开时,王先生说:“石心,下次我不带ppt了。咱们就……聊聊天。你想聊什么就聊什么,不想聊就安静坐着。怎么样?”
石心点头:“可以。但我们需要设定一个‘安静坐着的预期时长’,避免双方对时间跨度的理解不一致导致焦虑。”
王先生笑了:“行,你定。”
“30分钟,”石心说,“30分钟后如果还想继续,就续约。”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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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龙战来接龙照回家。听小陈讲了白天的事,他抱起儿子:“小照今天当翻译官了?”
龙照搂着爸爸的脖子:“王叔叔和石头哥哥说的话不一样,但心里想的事情是一样的。他们都想对对方好,但不知道该怎么好。”
“那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们心里的颜色会说话,”龙照认真地说,“王叔叔的红色在说‘我想帮你’,石头哥哥的灰色在说‘我想懂你’。但他们嘴巴说的颜色和心里的颜色对不上,所以就吵架了。”
苏映雪正好走过来:“就像两个人,一个说‘我冷’,另一个把自己唯一的外套脱下来给他。但其实第一个人需要的是‘关窗’,而不是‘外套’。”
龙照点头:“嗯!王叔叔给了石头哥哥一件外套,但石头哥哥需要的是……是窗户的说明书!”
全家都笑了。
回家的路上,龙照抱着小光光,忽然问:“爸爸,为什么大人总是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想要什么?”
龙战想了想:“因为大人学会了用很多复杂的词,反而把简单的词忘了。就像学会了用‘优化方案’,就忘了说‘我想帮你’;学会了用‘逻辑一致性’,就忘了说‘我不懂’。”
龙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社区协调员小陈在日志里写道:
【邻居项目第一天总结:结对7对,成功磨合3对,需要调整2对,失败2对。失败原因主要是预期不符——人类邻居想要‘温情互动’,过敏居民需要‘明确边界’。
但今天有个意外发现:龙照小朋友似乎能直观理解双方潜藏的需求,并用孩子语言‘翻译’出来。建议后续可考虑加入‘儿童观察员’角色——不是调解,只是陈述看到的‘颜色’。
有时候,最纯粹的旁观者,反而是最好的翻译官。
ps:奶奶的饼干大受好评。尤其是‘甜咸各半’的设定,满足了逻辑文明对‘选项完整性’的需求,也满足了人类对‘惊喜感’的期待。食物果然是最好的通用语言。】
窗外,社区里各家各户的灯渐次亮起。有的窗内是几何形状的冷光,有的是暖黄色的家用灯光,有的是不断变幻色彩的概念过敏者特制光源。
不同颜色的光,在夜晚的城市里,像一块块拼图,拼出一个还不完整、但正在慢慢连接的画面。
而在某扇窗户里,一个逻辑文明的居民,正在他的时间日志里添加一个新条目:
【今日收获:理解了‘无理由的善意’也是一种逻辑形式——其前提是‘对方值得’,其过程是‘给予’,其结论是‘关系改善’。虽无法量化,但可定性记录:效果为正。】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感谢翻译官。虽然他才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