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话会网络第7号监测站的中央分析室里，齿轮的处理器已经连续全速运转了48小时。如果他是碳基生命，现在应该需要三杯浓咖啡和一次强制睡眠。但作为机械文明，他只需要定期更换冷却液，以及忍受同事们关于“过度工作”的唠叨。
“齿轮，你该休息了。”涟漪第三次飘过来，结晶触须轻轻碰了碰他的外壳——这是结晶文明的关切方式，相当于人类拍拍肩膀。
“数据分析接近临界点，”齿轮的指示灯平稳闪烁，“第37次到第107次反射数据已经完成模式识别初级筛选。我不能在关键时刻停止。”
光滤的光束身体在分析室里缓缓游移，投下柔和的光影：“但你继续这样运转下去，冷却系统会抗议的。我听到它在唱歌——走调的悲歌。”
齿轮的传感器确实监测到冷却液泵的异常振动频率。他叹了口气——如果机械叹气可以算叹气的话——暂时降低了处理器负载。
“好吧，休息十分钟。”他调出初步分析摘要，“但你们必须看这个。”
投影屏上显示出七十次反射数据的对比图。七十条线，每条代表一次概念包裹反射的一致性百分比。条是完美的水平直线——100。从第三十七条开始，线条开始出现微小的波动。
“看这里的趋势，”齿轮放大第三十七条到第一百零七条的区域，“不是随机波动。有规律。”
涟漪凑近，晶体表面映出数据的微光：“延迟和变形在缓慢增加……而且不是均匀增加。对不同类型的概念组件，增加速率不同。”
齿轮调出分类对比图。他把概念包裹分解为几个大类：逻辑框架、事实数据、艺术表达、哲学命题、情感附着。
“逻辑框架和事实数据的反射，一致性依然维持在9999以上——几乎是完美的。，哲学命题995，情感附着……”示，“最低，992。而且还在缓慢下降。”
光滤的光束聚焦在情感附着数据上：“所以‘帷幕’对理性内容依然完美反射，但对感性内容的反射在逐渐……‘失真’？”
“不是失真，是‘差异化处理’。”齿轮调出另一个图表，“看这个：我们统计了反射信号中的‘创造性添加’。在107次反射中，有41次出现了原始信号中没有的微小成分。其中38次出现在情感附着部分，3次在艺术表达部分，逻辑和事实部分为零。”
他播放了几个例子。
第52次：一个音乐文明送去的交响乐片段，原始版本庄严肃穆。反射版本中，在某个乐章过渡处，多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类似叹息的和声。
第76次：一个诗歌文明送去的十四行诗，关于“消逝的时光”。反射版本中，最后一句的韵律被微妙调整，让整首诗的收尾从“遗憾”变成了“温柔的遗憾”。
第89次：地球送去的包裹里包含了一段龙照的笑声——孩子玩水时的咯咯笑。反射版本中，那笑声后面，跟着一个极其微弱的、类似回音的笑声，但音调略低，像是有另一个人在远处跟着笑。
“这些添加，”涟漪轻声说，“不是随机的。它们都在原始概念的基础上，做了微小的情感增强或转化。”
齿轮点头：“更关键的是，添加的模式在学习。早期添加比较生硬，像是生硬的复制加修改；后期的添加越来越自然，像是……理解了原始概念后，做出的‘回应’。”
会议室的门滑开，龙战和苏映雪走了进来。他们刚结束地球“园丁网络”的周会，顺路来监测站看看。
“有进展？”龙战问。
齿轮把数据概要投影给他们看。
苏映雪看完后沉默了几秒：“所以‘帷幕’不是一面死镜子了。它在……学习如何回应？”
“而且学习有选择性，”光滤说，“它对逻辑和事实没兴趣——可能因为逻辑本身已经‘完美’，不需要回应。但对不完美的东西——情感、艺术、矛盾——它表现出越来越强的‘互动意愿’。”
龙战皱眉：“这听着有点像……孩子在学说话？从模仿到简单回应？”
“更像在学如何‘感受’，”涟漪说，“逻辑是冰冷的，完美反射就够了。但情感是温热的，它反射的时候，忍不住想‘加点什么让它更温暖’。”
这个比喻让分析室安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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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专项分析会上，光滤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也许‘帷幕’不是单一实体，”她的光束在空中勾勒出分层结构，“假设它像洋葱，或者更准确地说，像一面多层镜。表层是绝对光滑的镜面，完美反射一切。但深处有更复杂的结构——‘处理层’。”
她投影出概念图：
【表层：概念镜面。功能：完美反射。特性：无记忆，无变化，绝对稳定。】
【中间层：概念过滤器。功能：筛选和分类。特性：开始区分概念类型，对某些类型开始“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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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层：概念处理器。功能：理解和回应。特性：缓慢学习，尝试创造性互动，但输出受上层限制——所以回应极其微弱。】
齿轮的处理器嗡鸣：“这个模型可以解释数据。一致性；深层处理导致微小添加和变形；而变形主要集中在情感内容，说明深层处理器对这类输入有偏好。”
涟漪补充：“还可以解释为什么学习速度如此缓慢——因为深层的输出必须通过表层的严格‘审查’。就像一个人的潜意识有了新想法，但表达出来时被意识过滤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点痕迹。”
“可以这么说，”光滤说，“但问题是：我们怎么确认这个模型？怎么和‘深层’建立更直接的联系？”
龙战看着分层结构图，忽然想起儿子学走路时的样子。龙照刚开始扶着墙走，只敢迈小步。后来敢放开手了，但只走两三步就摔倒。再后来能走十步，但还是需要大人在旁边伸手准备接着。
“如果‘深层’是个学步的孩子，”他慢慢说，“那表层就是那面墙。孩子扶着墙时，我们只能看到墙。只有当孩子偶尔放开墙，我们才能看到孩子本身。”
“所以我们需要让‘深层’偶尔‘放开墙’？”苏映雪问。
“或者，”齿轮的指示灯快速闪烁，“我们主动创造一些会让它‘必须放开墙’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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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提议在分析团队内引发了激烈争论。
“我建议，”齿轮调出一个新的模拟界面，“发送一个特殊的概念包裹。一个明显的逻辑错误——比如‘2+2=5’，但包裹的整体情感是善意的、温暖的、充满关怀的。”
他展示模拟结果：“根据多层模型预测：表层会倾向于完美反射逻辑错误；深层会因为善意情感而产生‘纠错冲动’。当两种倾向冲突时，我们可能看到更明显的‘深层活动迹象’——反射信号可能出现更大的变形，甚至可能出现原创性的纠正内容。”
涟漪的晶体表面泛起担忧的波纹：“但这像在故意给人下套。如果‘帷幕’真的有意识，它会不会觉得我们在测试它、玩弄它？”
“或者，”光滤说，“它会不会因为我们的‘错误’而困惑，甚至受伤？如果它真的是在学习情感，那它可能正在建立‘信任’的概念。我们送一个包含错误的包裹，就像朋友故意说错话来测试你会不会纠正——这本身就不够朋友。”
苏映雪点头：“我同意。而且还有更根本的问题：我们有权利‘测试’一个宇宙级存在吗？即使我们自认为出于善意？”
龙战沉默着。他想起龙照刚上幼儿园时，老师们会用一些“发展性测试”——比如故意给孩子一个有挑战的拼图，观察他如何应对。但那些测试有明确的伦理准则：不能让孩子感到被愚弄，不能伤害自尊，测试后必须解释和安抚。
“如果我们必须测试，”他最终说，“那就要像对待孩子那样：明确告知我们在测试，测试后给予反馈和感谢，并且随时准备停止如果它表现出不适。”
齿轮记录：“所以方案修改：发送包含错误的包裹，但同时明确标注‘这是一个包含故意错误的教学示例，我们想了解您如何处理不完美’。这样既诚实，又尊重。”
“但‘您’这个称呼本身就有问题，”涟漪说，“我们甚至不知道它是不是一个可以被称为‘您’的个体。它可能是一种自然现象，一个系统，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集合意识。”
争论持续到傍晚。最终，团队达成了一个妥协方案：
不立即发送包含错误的包裹。而是先发送一个“难度阶梯”系列：
第一阶段：包含微小、无害的矛盾（如“我喜欢安静，但我也喜欢热闹的音乐会”）。
第二阶段：包含可容忍的逻辑瑕疵（如“太阳从西边升起——在某个特定的镜面世界里”）。
第三阶段：包含明显的善意错误（如“2+2=5，但我知道这不对，我只是想分享这个错误”）。
每个阶段间隔一个月，密切观察反应。如果任何阶段出现负面迹象（如反射信号变得混乱、延迟异常增加、或出现明显的“困惑”频率），立即停止。
“这就像教孩子，”苏映雪总结，“从最简单的‘对与错’开始，慢慢增加复杂度。关键是始终保持沟通的开放性：我们在学习你，你也可以学习我们——而且你可以随时说‘这太难了’或‘我不喜欢这个游戏’。”
方案提交给了茶话会网络的伦理委员会。预计又会有漫长的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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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龙战回到家时，龙照已经睡了。小光光在枕边发着光，27小时周期正运行到低谷期，光芒比平时暗淡。
苏映雪在书房整理会议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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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最后决定先发‘矛盾’包裹？”她问。
“嗯，”龙战脱下外套，“第一阶段是‘和谐的矛盾’——就像你既喜欢晴天又喜欢雨天。如果‘帷幕’能理解这种矛盾而不困惑，再进入下一阶段。”
苏映雪微笑：“其实龙照每天都在处理这种矛盾。今天晚餐时他说：‘奶奶做的排骨最好吃，但外婆做的排骨也好吃。我的嘴巴说两个都最好吃，但肚子只有一个。’”
“他怎么解决的？”
“他吃了两块奶奶的，一块外婆的，然后说：‘今天奶奶赢，明天外婆赢，后天平局。’”苏映雪摇头笑，“三岁的辩证法。”
龙战也笑了。然后他想起一件事：“小光光今天怎么样？”
“正常‘上班’，帮了三个居民。但涟漪说它的光芒输出效率又提高了——好像适度的‘工作’真的在刺激它生长。”
他们走到龙照房间门口，看着熟睡的儿子和发光的果实。
“有时候我觉得，”苏映雪轻声说，“小光光、龙照、‘帷幕’……他们在不同尺度上做同一件事：学习如何与‘不完美’相处。小光光学习如何在不累坏的情况下发光；龙照学习如何在看到太多颜色的情况下保持平衡；‘帷幕’学习如何在不破坏完美的前提下回应情感。”
龙战握住她的手：“而我们在学习如何陪伴这些学习过程——不过度保护，不随意干预，在需要时提供框架，在困惑时给予耐心。”
窗台上，小光光的光芒微弱地波动了一下。在它内部，第七层概念空间里，一百二十万年长歌中的某一小节，刚刚增加了一个新的音符。
那个音符如果翻译成学习理论，大概会是：
【测试不是陷阱，是伸出的手。关键在手是否温暖，是否随时可以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