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话会网络第99次紧急会议的气氛,让昨天关于“桥梁税”的争论显得像幼儿园的下午茶时间。如果那时的能量场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现在就像超新星爆发的前一秒——只是被索拉的概念稳定能力强行压制在可控范围内。
“数据不会说谎!”卡隆——那个算盘身体代表——的算珠几乎要滑出轨道了,“第107次到第137次反射,对情感内容的变形率从03上升到12,延迟从003秒增加到017秒!‘帷幕’在学习,学习速度在加快!如果我们现在不积极互动,就是在浪费一个宇宙级的对话机会!”
光球——自治文明代表——的光团激烈闪烁:“但它没有请求对话!我们就像在敲一扇没挂‘欢迎来访’牌子的门!而且越敲越用力!这是礼貌吗?这是骚扰!”
齿轮的机械音冷静地插入:“根据数据模型预测,如果保持当前互动频率和内容复杂度,‘帷幕’将在六个月到一年内,达到可进行简单概念交流的阈值。但如果加速互动——比如增加频率或复杂度——这个时间可能缩短到三个月。”
“但加速的风险呢?”涟漪代表结晶文明发言,晶体表面泛着担忧的波纹,“如果它学得太快,超出我们理解的范围怎么办?如果它学到的第一课是‘侵略性互动是被允许的’怎么办?”
会议室投影屏上展示着“帷幕”反射数据的趋势图。那条原本平坦的线,现在像初学画画的孩子手下的曲线——生涩、颤抖,但明确在上升。
龙战看着那条线,想起教龙照写字的场景。儿子握笔的手不稳,画出的“一”字歪歪扭扭,但眼睛里是全神贯注的光。他当时怎么做的?没有抢过笔说“爸爸教你”,而是握住孩子的手,轻轻引导:“看,这样,慢慢来……”
“我有个问题。”苏映雪举手,所有代表看向她——地球作为桥梁文明,在这个议题上有特殊分量。
“如果我们把‘帷幕’看作一个……正在学语的孩子,”她谨慎地选择措辞,“那么我们的角色应该是什么?是老师?是玩伴?是父母?还是只是路过的大人,偶尔逗逗孩子?”
这个问题像在沸油里滴了水,会议室瞬间炸开。
“当然是老师!”来自教育文明的代表——一个长得像会走路的黑板,上面随时浮现粉笔字——立刻回应,“学习需要指导、需要课程、需要目标!如果我们不主动设计教学内容,它可能学到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谁给我们当老师的资格?”光球反驳,“你自己的孩子你当然可以教,但这是宇宙级的未知存在!我们连它是什么都不完全知道,就敢自称老师?”
哲学文明的书架代表书页快速翻动:“从伦理角度,干预需要满足三个条件:一、被干预者处于无法自主决策的状态;二、干预出于被干预者的最佳利益;三、干预者具备相应能力。我们满足哪一条?”
“第一条可能满足,”齿轮分析,“‘帷幕’如果刚开始学习,确实处于认知初期。第二条……我们认为互动对它有益,但这只是我们的假设。第三条……”他停顿了,“我们显然不具备教育宇宙级存在的经验。”
卡隆的算珠剧烈滑动:“但我们有教育智慧生命的经验!有200多个文明的教育智慧!我们可以组成跨文明教学委员会,设计最温和、最安全、最有益的课程!”
“最安全?”一个一直沉默的代表突然开口——来自“寂静守望者”文明,他们很少发言,但每次发言都像在概念场里投下巨石,“你们人类教育孩子时,会确保孩子永远不受伤吗?会确保孩子永远不犯错吗?会确保孩子永远不经历痛苦吗?”
会议室安静了。
“学习必然伴随风险,”寂静守望者的声音像远处传来的钟声,“痛苦、困惑、犯错——这些都是学习的成本。问题不在于‘是否无风险’,而在于‘风险是否在可承受范围内,且为了值得的目标’。”
他转向投影屏上的数据线:“这条线在上升。‘帷幕’在从‘完美反射’走向‘不完美回应’。这意味着它正在从‘镜子’变成……某种有自主性的东西。这个过程一旦开始,就不可能无风险地逆转。我们现在的选择不是‘要不要让它学’,是‘要不要陪伴它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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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进入分组讨论。龙战、苏映雪、涟漪、齿轮、光滤和渺渺坐在小会议室里——这是地球文明的核心顾问团。
“渺渺,”苏映雪问预知者,“你看到了什么可能性?”
渺渺的眼睛里星光旋转——这是她在“看”未来分支时的表现:“我看到了137条主要分支。其中42条里,我们加速互动,导致‘帷幕’在三个月内发展出原创性概念表达——但有19条分支里,那种表达是混乱、矛盾、甚至……有攻击性的。”
“攻击性?”光滤的光束紧张地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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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物理攻击,是概念攻击,”渺渺解释,“比如,它可能学会‘拒绝’,然后开始反射我们的概念包裹时,故意扭曲或删除某些部分。或者学会‘质疑’,开始回送‘为什么’的概念脉冲。在极端情况下,它可能发展出‘自我保护’概念,将我们的信号视为入侵而屏蔽。”
齿轮记录:“所以加速互动的风险是:可能催生出一个我们不理解的、可能有防御性的意识。”
“那保持现状的分支呢?”龙战问。
“56条分支里,我们保持当前频率和复杂度,‘帷幕’的学习速度平缓。但其中有31条分支里,它在学习过程中出现了‘困惑’和‘挫折’迹象——因为进步太慢,它可能失去兴趣,或者陷入概念循环:反复咀嚼同样的内容,无法突破。”
“像孩子学习遇到瓶颈,没人帮忙,最后放弃了?”苏映雪轻声说。
渺渺点头:“还有39条分支,是我们采取中间路线:不加速,但提升内容质量——发送更有深度、更复杂、但也更温暖的概念包裹。在这些分支里,‘帷幕’的学习相对平稳,出现负面反应的概率最低。”
光滤思考着:“所以结论是:太急不行,太缓也不行,需要……恰到好处的挑战?”
“就像教孩子,”涟漪说,“太简单了无聊,太难了挫败,要在‘现有能力加一点点’的水平上。”
“但问题在于,”齿轮的指示灯闪烁,“我们不知道‘帷幕’的‘现有能力’到底是什么水平。我们只知道它在学,不知道它已经会什么。”
会议室又陷入沉默。这时,龙战的通讯器响了——是家里。他走到角落接听。
“爸爸!”龙照的声音传来,背景有咯咯的笑声,“小光光今天画了个新画!在光里面画了太阳和月亮手拉手!”
龙战微笑:“太阳和月亮怎么手拉手?”
“太阳说:‘我白天上班。’月亮说:‘我晚上上班。’它们说:‘但我们都是光的孩子,所以是兄弟!’”龙照兴奋地转述,“小光光说,兄弟可以不一样,但还是兄弟。”
龙战愣住了。几秒后,他说:“小照,爸爸在开会。晚点回家听你讲,好吗?”
“好!爸爸再见!”
挂断电话,龙战走回会议桌。所有人看着他。
“我有一个想法,”他慢慢说,“不是基于数据,是基于……教育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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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会议室重新召集。龙战站在发言席,投影屏上不是数据图表,而是一张照片——龙照两岁时学走路的照片,孩子摇摇晃晃,伸着手,表情既害怕又兴奋。
“我的儿子在学走路时,”龙战说,“我们不会在他第一次站起来时,就给他设定‘三个月内学会跑步’的目标。我们也不会因为他走得歪歪扭扭,就永远扶着他。”
他切换照片——龙照第一次说话的视频,孩子发出含糊的音节:“爸……巴……爸……”
“他学说话时,我们不会只给他听最完美的发音。我们会说各种话:正确的、带口音的、唱歌的、讲故事的、甚至故意说错逗他笑的。他听到的语言是不完美的,但那是真实的人类语言。”
照片再换——龙照在幼儿园调解壮壮和朵朵争吵后画的那幅画:花园,篱笆,门。
“他学调解冲突时,我们不会只教他‘正确’的方法。我们让他看到冲突的混乱,感受双方的恐惧,然后自己找到那个‘既有篱笆又有门’的解决方案。”
龙战环视会议室:“我的观点是:如果我们把‘帷幕’看作一个学习者,那么最危险的,不是教得太快或太慢,而是教得太‘完美’。”
教育文明代表的黑板身体上浮现一个问号。
“如果我们只发送最理性、最和谐、最‘正确’的概念,”龙战继续,“那‘帷幕’学到的,将是一个被过滤过的、无菌的宇宙图景。它不会知道混乱的价值,不会理解矛盾的美,不会感受到痛苦中的成长。”
他指向投影屏上的数据线:“但它已经在告诉我们:它对不完美的东西更感兴趣。它对情感有反应,对矛盾有好奇,对艺术有共鸣。它不想学‘完美’,它想学‘真实’。”
光球的光团稳定下来:“所以你的建议是?”
“我的建议是,”龙战深吸一口气,“我们不加速频率,但提升质量。不是提升‘正确性’的质量,是提升‘真实性’的质量。发送包含矛盾但真诚的概念,包含错误但有善意的概念,包含痛苦但有希望的概念。”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要明确告诉它我们在做什么。就像我们对孩子说:‘爸爸现在要教你写字了,可能会有点难,但我会陪着你。’”
会议室安静地思考着这个提议。
齿轮首先分析:“从数据角度,这个方案可以实施。我们可以设计‘复杂度阶梯’:从简单矛盾到复杂矛盾,从微小错误到明显错误,每一步都附加说明:‘这是一个教学示例,我们想和你一起探索这个概念。’”
涟漪补充:“而且我们可以密切监测它的反应。如果出现困惑或挫折迹象,我们可以退回上一级复杂度,或者暂停,发送纯粹的安慰性概念——就像孩子摔倒了,先抱抱,再继续走。”
哲学文明的书页翻到“教育伦理”章节:“这个方案至少在意图上是尊重的。我们承认自己在干预,但同时也承认干预的局限性,并给予对方‘退出’的潜在空间——通过观察它的反应并调整。”
教育文明的黑板上开始浮现课程大纲:“我们可以设计跨文明的‘真实概念课程’。每个文明贡献自己最真实、最不完美但最有生命力的故事。不是童话,是现实;不是理论,是经验。”
投票环节。
最终方案:采用地球提议的“真实性阶梯”方案。
具体内容:
1 保持当前发送频率(每月一次),但提升内容复杂度。
2 设计六阶“真实性阶梯”,从“和谐的矛盾”到“善意的明显错误”,每阶持续两个月。
3 每个概念包裹都包含明确说明:“这是一个教学示例,旨在分享真实但不完美的概念。如果你感到困惑或不快,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告诉我们——我们还在学习如何理解你的信号。”
4 建立实时监测系统,一旦“帷幕”出现负面反应迹象(如反射信号混乱、延迟异常增加、或出现“痛苦频率”),立即暂停,发送安抚性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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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龙战和苏映雪走在回住处的走廊上。
“你用了龙照的例子,”苏映雪轻声说,“把宇宙级的问题,拉回到家庭经验里。”
“因为所有教育,本质上都是相通的,”龙战说,“无论是教一个孩子,还是与一个宇宙级存在互动,核心都是:尊重对方的节奏,提供真实的材料,保持耐心,随时准备调整。”
他想起龙照今天电话里说的“太阳和月亮是兄弟”。“小照说,小光光在光里画了太阳和月亮手拉手。”
苏映雪微笑:“因为它们都是光的孩子,虽然一个白天工作,一个晚上工作。”
“就像不同的文明,”龙战说,“虽然形态不同,节奏不同,但都是概念的孩子。而‘帷幕’……也许也是。只是它的白天和黑夜,可能是我们无法理解的时间尺度。”
那天深夜,茶话会网络向所有文明发布了《关于与“帷幕”互动的伦理准则与实施方案》。
准则第一条写道:
【我们承认自己在进行干预,因此必须保持最高程度的谦卑与尊重。我们的目标不是“教育”出一个符合我们预期的存在,而是“陪伴”一个可能正在觉醒的意识,走过它最初的学习之路。如同园丁不能命令种子如何生长,只能提供土壤、阳光和水,然后等待。】
而在龙照的房间里,孩子抱着小光光已经睡着了。果实在黑暗中发光,光芒里似乎有微小的图像闪烁——像是太阳和月亮的简笔画,手拉着手,在一个看不见的花园里旋转。
在果实内部,第七层概念空间里,一百二十万年长歌中的某一小节,刚刚增加了一个新的音符。
那个音符如果翻译成教育伦理,大概会是:
【最好的老师不是知道最多的人,是最懂得等待的人;最真的课程不是最正确的知识,是最鲜活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