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跳跃的余韵，像一池被石子惊破的春水，在识海里缓缓平复。
林玄睁开眼，舷窗外不再是遗迹机库那冰冷的、被应急灯切割的昏暗，也不是跃迁时那种令人心神恍惚的光怪陆离。而是沉静、深邃、缀着恒河沙数般光点的墨蓝天鹅绒——熟悉的，却又因心境不同而显得陌生的星空。
只是，在这片星图的中央，悬着一颗格外不同的星辰。
它并不特别巨大，也不格外耀眼，只是静静地泊在那里，散发着柔和的、偏青白色的光。那光不刺眼，像一块精心打磨过的古玉，温润地浸润着周围一小片星域。天枢星。看着它，林玄心里某块一直微微悬着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落了地，砸起的却不是安心的尘埃，而是一股更复杂的情绪。
回家了？算是吧。可这个“家”，是危机四伏的天枢城，是暗流涌动的玄天宗，是埋藏着星陨阁血仇，也萦绕着韩小凡、苏慕遮那些短暂善缘的人间烟火地。离开时，他还是个背负着秘密、小心翼翼求存的守阁人遗孤；归来时，袖里却揣着足以搅动上古风云的星图与星钥，身后跟着一艘沉默的星舟，和一群历经生死、眼神里都淬着不一样火光的同伴。
这算衣锦还乡，还是……携风暴而归？
“能量读数稳定在百分之七点八，跃迁损耗在预期内。”沐雪清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她站在主控台侧，纤细的手指划过那些重新亮起的、代表着天枢星域局部星图的幽蓝线条，“预设隐匿坐标点已确认，位于第七疏散区边缘，一处小型星尘云带后方，传感器扫描范围内未发现活跃能量源或人造物体信号。”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但林玄瞥见她冰蓝色眼眸深处，映着那颗青白色星辰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星宫使者，回到这片星宫势力或许也暗中注视的星域，她的心情，只怕比自己更复杂几分。
“嘿嘿，可算是看到个认识的地儿了！”石猛的大嗓门带着一股子纯粹的、离家已久的糙汉子的高兴，他凑到另一面舷窗前，几乎把脸贴上去，看着那颗星星，“这回下去，非得先找家馆子，痛快吃他几十斤酱灵兽肉不可！在那些石头坟里，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他这话糙理不糙，一下子把舱内有些凝滞的气氛搅活了。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影刹，那笼罩在阴影里的唇角似乎都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青阳长老捋着胡须，笑骂了一句：“你这夯货，就惦记着吃！不过……咳，天枢城东市那家‘百味楼’的炙烤龙犀肋排，老夫倒也怀念得紧。”
厉北辰没说话，只是抱着他那柄骨剑，靠在舱壁闭目养神。但林玄注意到，他周身那层生人勿近的灰白剑气，似乎也略微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家，或者说一个相对熟悉、可落脚、可谋划的根据地，对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意义，但终究是意义。
“先别急着想龙犀肋排。”林玄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舱内轻松了些的气氛重新带上了一丝行动的锐利，“‘远影’不能直接开回天枢城。按计划，隐匿于此。青阳长老，星瑶，有劳你们二位首批留守，熟悉飞船各项维护，尤其是能量循环与隐蔽系统。”
青阳长老肃然点头：“少主放心，老夫定将这星舟看好。星瑶丫头，咱们有的忙了。”星瑶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能参与如此重要的任务，让她眼睛亮晶晶的。
“厉师兄，石大哥，影刹，”林玄看向另外三人，“我们四人，分两路，乘坐备用的小型登陆舱，降落到天枢星背面预定的无人区。然后，各自伪装，从不同路径返回天枢城。先在城中探听消息，尤其是我们离开这段时日的动静，以及……苏师姐那边的情况。三日后，老地方，‘听雨轩’暗桩汇合。”
“没问题！”石猛拍着胸脯。
厉北辰睁开眼，点了点头。
影刹的身影无声地融入了主控室的阴影角落，表示已准备就绪。
“沐雪，”林玄最后看向她，“你……身份特殊，目标可能更大。是随我一路，还是另有安排？”
沐雪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星图上收回，看向林玄：“我随你。星宫方面……我自有应对之法。况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分，却清晰，“星钥之事，或许需借星宫渠道，才能更稳妥地接触古塔高层。”
林玄明白了她的意思。星髓古塔是天枢城乃至整个人族修真界的圣地与核心，由几大顶级宗门和星宫共同派员管理，戒备森严。想要将“星钥”送归古塔进行所谓的“重校准”，绝非易事。沐雪的星宫使者身份，是一把或许能用、却也需慎用的钥匙。
“好。”林玄不再多言。
计划已定，行动迅捷。青阳长老和星瑶留在“远影号”上，开始忙碌而充满新奇的星舟维护生活。林玄、沐雪、厉北辰、石猛、影刹五人，则分别进入两艘仅能容纳两三人的水滴形登陆舱。
脱离“远影号”主体时，轻微的震动传来。透过登陆舱狭小的观察窗，林玄看着那艘灰色的、线条优美的星舟，缓缓滑入那片稀疏的星尘云带背后，光芒逐渐暗淡，最终与背景的黑暗几乎融为一体，只留下一个极其微弱的、若非事先知晓绝难察觉的能量轮廓。
再见了，远影。暂且在此安眠，等待下一次启航。
登陆舱化作两颗沉默的流星，朝着天枢星那背向繁华城池的、荒凉而寒冷的半球坠落。穿过稀薄的大气层时，舱壁与空气摩擦发出低沉的轰鸣，窗外泛起炽热的红光。
林玄和沐雪同乘一舱。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离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属于星尘与遗迹的气息，混杂着沐雪身上那一缕始终清冷的、似雪后寒梅般的幽香。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登陆舱系统单调的提示音偶尔响起。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却不尴尬，反而像暴风雨前那种压抑的平静，或是久别重逢的熟人之间，不知该从何说起的那种沉默。
沐雪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越来越清晰的山川轮廓，冰蓝色的侧颜在舱内仪器的微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美好，却也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倦意。这趟遗迹之旅，她目睹了上古同胞的惨烈终局，亲身接触了“侵蚀”的可怖，肩上的担子，恐怕比林玄想象的更重。
林玄也没有打扰她。他的指尖，隔着衣料，轻轻触碰着贴身收藏的黑色晶石。星钥冰凉，但内里那点脉动的星芒，似乎与脚下这颗巨大星辰深处某个存在，产生着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共鸣。天枢星髓古塔……那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与这枚星钥，与远在嚎风深渊的“开阳”碎片，与那场“终焉回响”之战，又是怎样的关联？
登陆舱的震动逐渐加剧，然后是反推装置启动的闷响，最后是沉闷的撞击和滑行带来的颠簸。
舱门“嗤”一声打开，冰冷的、带着荒野尘土和稀薄灵气的空气涌了进来。眼前是一片荒芜的石山地带，远处有绵延的雪山轮廓，天空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黛蓝色，只有几颗倔强的星辰还亮着。
另一艘登陆舱在不远处降落，厉北辰三人已迅速走出，开始消除降落痕迹，并换上早已准备好的、不起眼的粗布衣袍，收敛气息。
林玄和沐雪也走出舱门，脚踏实地。脚下是坚硬冰冷的岩石，远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空旷而寂寥。与遗迹中那种万古死寂的压迫感不同，这里是活着的、粗糙的、属于人间的荒凉。
“各自小心。”厉北辰言简意赅，朝林玄一点头，便带着石猛，身影几个起落，消失在石山阴影中。影刹更是早已不见踪影。
林玄看向沐雪，她也已换上了一身普通的淡青色衣裙，面上蒙了一层轻纱，遮住了太过醒目的容颜，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走吧，”她说，“我知道一条偏僻小路，可绕开大部分关卡，直抵天枢城外。”
两人没有御空飞行，那样目标太大。只是如同最普通的低阶修士，或是赶远路的凡人，展开身法，在崎岖的山地与逐渐亮起的天光中，沉默而快速地穿行。
离天枢城越近，空气中的灵气便逐渐浓郁起来，道路上也开始出现零星的车马和行人。路边的草木也越发繁茂，偶尔能看到被开垦过的灵田和远处村落升起的袅袅炊烟。
人间烟火气，渐渐包裹而来。
林玄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即便相隔百里也能望见的、巍峨如山岳般的天枢城墙轮廓，以及城内中心区域，那刺破云层、即便在白日也仿佛流淌着星辉的巨塔尖端。
心中那根弦，悄无声息地绷紧了。
星钥在怀，秘密在胸，风暴在即。
天枢城，我回来了。只是不知此番归来，你将以何种面目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