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息!”
素问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回荡在每个人耳中。
祭坛的震动已经强烈到让人站立不稳,基座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内部传来令人心悸的能量咆哮声——那是失控的血魂能量在疯狂对冲、压缩,随时可能引爆。
十息之后,整座祭坛、连同方圆数里内的一切,都会被夷为平地。
云逸和凌墨甚至没有对视一眼。
两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东南角基座——那里,一块比其他部位颜色略深的黑石正散发出越来越刺眼的红光。红光如同呼吸般明灭,每一次明灭,祭坛的震动就加剧一分。
那是阵眼,也是自毁核心。
但通往阵眼的路上,还有阻碍。
三个受伤但并未失去战斗力的黑袍祭司拦在途中,他们手中骨杖高举,口中念诵着最后的咒文。随着咒文的进行,他们七窍中涌出浓稠的黑血,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他们在燃烧生命,施展同归于尽的禁术。
“让开!”凌墨低喝,左手握剑,剑意全开。
但这次,剑域的效果大打折扣。
三个祭司燃烧生命换来的,是短暂的、接近元婴期的力量。他们身周涌动着粘稠的血色屏障,屏障表面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面孔,发出凄厉的哀嚎。寂灭剑意触及屏障,那些面孔便尖叫着湮灭,但屏障本身只是剧烈波动,并未破碎。
剑域被挡住了。
“是‘血魂护壁’!”素问的声音传来,“用灵魂献祭换取的绝对防御,常规攻击破不开!云逸,用破魂针!”
云逸立刻取出最后三枚破魂针——之前对付魔尊分魂用掉了大半,这是最后的存货。他手指一弹,金针化作三道流光射向屏障。
但这次,屏障上的面孔主动迎向金针,用自身湮灭为代价抵消了金针的威力。三枚破魂针只刺穿了屏障一半厚度,就被无数涌上来的面孔硬生生“磨”灭了。
“没时间了!”石坚怒吼着冲过来,双拳轰在屏障上。土黄色的灵力疯狂涌出,试图用蛮力砸开一条路。但屏障纹丝不动,反而将石坚震得倒飞出去,双臂骨折。
冰芸紧随其后,寒气全力喷涌,试图冻结屏障。但屏障表面的血光只是微微一滞,随即恢复正常。
五息过去了。
祭坛的震动已经剧烈到让人耳鸣,基座上的裂痕越来越宽,内部的红光几乎要透体而出。空气中的能量乱流撕扯着每个人的护体灵力,修为稍弱的石坚和冰芸已经嘴角溢血。
“我来。”凌墨忽然说。
他将墨渊剑交到右手——那只本该暂时废掉的手。握剑的瞬间,他整条右臂的皮肤都崩裂开,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袖。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剑举过头顶。
“傲苍。”他低声唤道。
剑身内部,传来一声低沉而威严的龙吟。
下一刻,暗金色的龙形虚影从剑身中冲出,缠绕在凌墨右臂上。龙影所过之处,崩裂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不是愈合,而是被龙鳞覆盖。细密的暗金色鳞片从他手臂一直蔓延到肩颈,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也浮现出龙类特有的竖瞳。
这是傲苍传承给他的禁术,以燃烧龙魂本源为代价,短时间内获得超越境界的力量。代价是……之后至少三个月无法再召唤傲苍,而且自身经脉会遭受永久性损伤。
但他没有犹豫。
覆盖龙鳞的右臂握紧墨渊剑,一剑斩下。
没有剑光。
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黑线。
黑线划过之处,空间被整齐地切开,露出后方虚无的黑暗。血魂护壁在接触到黑线的瞬间,如同热刀切入牛油般无声分开。屏障上那些扭曲的面孔甚至来不及尖叫,就被空间裂缝吞噬。
三个祭司脸上的疯狂凝固了。
他们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同样出现了一道细细的黑线。然后,上半身缓缓滑落,切口光滑如镜。
屏障破碎。
但凌墨也付出了代价。他右臂上的龙鳞迅速褪去,露出下方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手臂。墨渊剑脱手坠落,他整个人晃了晃,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呕出鲜血——那是经脉碎裂、内脏受损的迹象。
“凌墨!”云逸冲过去扶住他。
“还有三息。”凌墨咬牙,指向阵眼那块黑石,“快……”
云逸看向那块散发着毁灭红光的黑石。三息,足够他冲到阵眼前,但……不够他布置破坏手段。常规的丹药和法器需要时间激活,而阵眼本身的防御恐怕比刚才的血魂护壁更强。
除非……
他低头看向凌墨脱手的墨渊剑。
剑身仍在微微震颤,表面流转着尚未散尽的龙魂之力和寂灭剑意。两种力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不稳定的、随时可能爆炸的混合态。
“赌一把。”云逸抓起墨渊剑,同时从储物戒中取出最后五枚超品爆炎器丹——这是他在万灵图内用五十倍时间流速、耗费大量珍稀材料才炼成的底牌,每一枚的威力都堪比元婴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他将五枚器丹用灵丝串联,然后小心地贴在墨渊剑剑身上。器丹接触到残留的龙魂之力和寂灭剑意,表面立刻浮现出危险的金红色纹路。
“云逸,你要干什么?”素问的声音带着惊恐。
“以剑为引,以丹为爆。”云逸深吸一口气,将造化灵泉的最后一丝本源之力注入剑身,“让寂灭与创造……碰撞一次。”
他冲向阵眼。
还有两息。
黑石周围的防御自动激活——那是一层半透明的血色薄膜,薄膜内部流淌着粘稠的液态魔气。云逸能感觉到,这层薄膜的强度,甚至超过了刚才的血魂护壁。
但他没有减速。
他将全部灵力注入墨渊剑,剑身上的五枚器丹亮到刺眼。同时,他调动万灵图内的世界种子印记——那道银色纹路在眉心浮现,散发出纯净的、与世界本源共鸣的气息。
薄膜在接触到世界种子气息的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
就是现在!
云逸将墨渊剑连同五枚器丹,狠狠刺向黑石。
剑尖触及黑石的刹那——
时间仿佛停止了。
云逸看到剑身上的器丹一颗接一颗亮起,内部的能量被寂灭剑意强行“点燃”。他看到龙魂之力在疯狂对冲,试图稳定器丹的爆炸,但寂灭剑意却在推波助澜。他看到造化灵泉的本源之力在两种极端力量之间游走,试图找到平衡点……
然后,平衡被打破。
轰!!!!!!!!!!!
不是一声爆炸,而是五声叠加在一起的、震彻天地的巨响。
以黑石为中心,一个直径十丈的纯白色光球骤然膨胀。光球内部,寂灭剑意的黑色、龙魂之力的暗金、器丹爆发的赤红、造化本源的银白,四种颜色疯狂交织、湮灭、再湮灭。
恐怖的能量冲击呈环形扩散。
首当其冲的云逸感觉像是被一座山砸中,护体灵力瞬间破碎,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他在空中喷出一大口鲜血,其中混杂着内脏的碎块。
凌墨强撑着冲过来,用还能动的左臂接住他。但两人一起被冲击波掀飞,撞在祭坛基座上,又滚落在地。
石坚和冰芸也被掀翻,素问勉强撑起治疗屏障,但屏障瞬间碎裂,她闷哼一声跌坐在地。
整个祭坛在这一击下彻底崩溃。
二十丈高的白骨结构从基座开始层层碎裂,如同被推倒的积木般轰然坍塌。坛顶那颗已经熄灭的血色晶石在坠落过程中炸成粉末。基座上的所有符文同时黯淡、熄灭。
更重要的是——那道连接祭坛和天空裂缝的血色光柱,断了。
如同被掐断的血管,光柱从根部开始寸寸碎裂,化作漫天血雨洒落。裂缝深处,那道庞大虚影发出震怒到极致的咆哮,整个西荒都能听见那声音里蕴含的愤怒和不甘。
“不——!!!”
祭坛废墟中,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挣扎着爬起——是那个之前被凌墨斩断一臂的元婴魔族将领。他只剩独臂,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血洞,显然是刚才爆炸的余波造成的。但他还活着,而且眼中的疯狂更盛。
“你们……毁了魔尊大人的降临仪式……”他嘶哑地说,每说一个字就吐出一口黑血,“你们……都得死……”
他抬起独臂,五指张开。
掌心,一枚漆黑的符文缓缓浮现。符文出现的瞬间,周围所有的魔气、血雾、甚至祭坛废墟中残存的血魂能量,都疯狂地朝他掌心汇聚。
他在抽取整个营地范围内的所有能量,准备发动最后一击。
这一击的威力,足以将方圆百丈内的一切都湮灭。
“他疯了……”素问脸色惨白,“他在燃烧自己的魔核和神魂,这一击之后他必死无疑,但我们也……”
凌墨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他的右臂彻底废了,左臂也在刚才接住云逸时骨折。他试着握拳,但手指根本不听使唤。
石坚和冰芸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两人都重伤在身,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云逸躺在凌墨怀里,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能感觉到生命在快速流逝,经脉全碎,内脏破裂,连造化灵泉都修复不了这么重的伤势。
除非……
他看向万灵图内。
那里,造化灵泉的泉眼已经近乎干涸,神药园的草木开始枯萎。但泉眼最深处,还有最后一丝本源——那是世界种子与万灵图融合后产生的、最纯粹的创造之力。
动用它,也许能活下来。
但代价是……万灵图可能会永久受损,甚至崩解。
“云逸……”凌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很哑,“别做傻事。”
云逸看向他。凌墨的脸上沾满了血污,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里面映着自己的倒影。
“我好像……”云逸扯了扯嘴角,想笑,但只咳出更多的血,“总是让你担心。”
“嗯。”凌墨说,“所以这次,听我的。”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在云逸的额头上。这个动作很轻,但云逸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凌墨体内流向自己——是精血,还有……剑心本源。
“凌墨,你——”云逸想阻止,但说不出话。
“我的命是你救的。”凌墨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现在还你。”
剑心本源是剑修的根本,一旦损耗,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剑心破碎,永绝剑道。但凌墨没有丝毫犹豫。
随着剑心本源的注入,云逸破碎的经脉开始被冰冷的剑意强行“缝合”,内脏的出血也暂时止住。虽然还是重伤,但至少……暂时死不了。
而凌墨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眼中的神采也在迅速黯淡。
“够了……”云逸用尽全力抓住他的手腕,“停下……”
但凌墨没停。
直到那个魔族将领掌心的黑色符文膨胀到脸盆大小,散发出的威压让空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凌墨才终于松开了抵着云逸额头的手。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挡在云逸身前。
独臂魔族将领发出疯狂的笑声:“垂死挣扎!都给我——呃?!”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一支箭,从背后射穿了他的心脏。
不是普通的箭。箭身纯白,表面流转着柔和的圣光,箭羽是纯净的凤凰翎羽。箭矢入体的瞬间,魔族将领掌心的黑色符文骤然熄灭,他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量般软软倒地,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
远处,一道火红的身影从天而降。
赤霄展开双翼,周身燃烧着纯净的南明离火,火光所过之处魔气尽数净化。它背上,站着一个云逸绝对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的人——
慕容昭。
这位三皇子一身银甲已经残破不堪,脸上也带着伤,但手中的长弓依然稳如磐石。弓弦还在微微震颤,显然刚才那一箭是他射的。
“看来……”慕容昭看着祭坛废墟和倒了一地的众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来得还不算太晚。”
他身后,更多的身影从天而降——是联军的主力精锐,大约两百多人,个个带伤,但战意昂扬。显然,外围的佯攻已经结束,他们突破了魔族防线,成功杀进了营地核心。
“祭坛毁了。”素问强撑着说,声音虚弱,“大阵破了,魔尊的降临仪式……中断了。”
慕容昭环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在相互搀扶的云逸和凌墨身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他说,只有两个字,但重如千钧。
然后他直起身,恢复了指挥官应有的冷静:“医疗队!立刻救治伤员!战斗部队,清理残敌,收集所有有价值的情报和物资!动作快,魔族的主力随时可能反扑!”
联军士兵立刻行动起来。
几个精通治疗术的修士快步跑过来,开始为众人处理伤势。云逸和凌墨被小心翼翼地分开——虽然凌墨死死抓着云逸的手不放,但医疗修士还是强行把他按在了担架上。
“他的剑心本源损耗过度。”一个老医师检查完凌墨的情况后,脸色凝重,“必须立刻送回大营,用‘养魂玉’温养,否则……可能会伤及根基。”
“云逸呢?”凌墨哑声问。
“经脉全碎,内脏重创,但……”老医师顿了顿,有些难以置信,“有一股极其精纯的生机之力护住了心脉,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需要长时间静养,至少三个月不能动武。”
云逸躺在另一副担架上,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他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听到素问在指挥医疗队,听到石坚在骂骂咧咧地说自己断了几根骨头,听到冰芸轻声安慰他。
他还听到慕容昭在远处下达命令:“……将祭坛废墟全部封存,任何一片碎片都不能遗漏。还有,把那个魔族将领的尸体带回去,让军情司的人仔细解剖——我要知道影魔殿到底在谋划什么。”
声音越来越远。
云逸感觉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是凌墨。两人的担架被并排抬着,凌墨侧过头,看着他。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黯淡了许多,但里面的东西……云逸读懂了。
“睡吧。”凌墨说,“我在。”
云逸闭上眼睛。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到的,是西荒的天空——那道横贯天地的黑色裂缝,虽然还在,但已经停止了扩张。裂缝深处,暗红色的光芒正在缓缓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