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落,冰洞内一片死寂。
冰澜真人维持着灵力输出的姿势,背影微微僵住。韩振等人更是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孵化?”韩振声音发干,“云大师,您是说……”
“阵眼核心处有一个‘卵’。”云逸说得清晰,“由纯粹的怨念、古战场残留的执念、以及被吞噬的阵法能量混合而成。它寄生在阵眼核心上,以阵法能量为食,同时不断释放出那种黑色的寄生体——就是我们之前看到的、能污染节点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冰澜真人:“阁主,您用本命灵力强行压制,实际上是在延缓孵化过程。但您压制得越久,那东西积累的能量就越多,一旦破壳而出……”
“会怎样?”冰澜真人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静,但云逸听出了一丝颤抖。
“会诞生一只至少化神期的怨灵王。”云逸说,“而且不是普通的怨灵王——它是无数古战场亡魂执念的聚合体,天生就掌控怨气与腐蚀法则。届时别说冰风城,整个北境都可能沦为死地。”
砰!
一声闷响。
冰澜真人脚下光滑如镜的冰面,裂开了一道三丈长的缝隙。她周身的灵力波动剧烈了一瞬,又强行压了回去。
“阁主!”韩振惊呼。
“无碍。”冰澜真人声音重新恢复平静,“继续。”
她转过身,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几分,但眼神反而更加锐利:“云大师如何得知这些?”
“神识探查。”云逸坦然道,“我的神识有些特殊,能观察到能量结构的细微变化。刚才我探查阵眼核心时,‘看’到了那个‘卵’的形态——它已经有雏形了,大约三尺高,人形,但背部有十二对节肢状的凸起。卵壳上布满了那种黑色寄生体,它们在卵壳表面构建了一个能量循环网络,不断将阵法能量转化为孵化所需的怨气。”
冰澜真人沉默了三息。
然后她突然撤回了按在阵盘上的手。
“阁主不可——”韩振话刚出口,却发现阵盘并没有崩溃。冰澜真人撤回的只是维持压制的灵力,转而用另一种更精细的方式,在阵盘表层构筑了一层冰蓝色的光膜。
那光膜极薄,却异常坚韧,将阵眼核心与外界的能量交换暂时隔绝。
做完这一切,冰澜真人终于完全转过身来。她看着云逸和凌墨,深深一躬。
“请二位移步主殿。”她说,“此地非谈话之所。韩长老,你带人守住甬道入口,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是!”韩振连忙应声。
冰澜真人又看了阵盘一眼,咬了咬牙,当先朝甬道走去。她的脚步有些虚浮,显然刚才那一番操作消耗极大。
云逸和凌墨跟上。
三人离开冰洞,沿着甬道向上。走了约莫一半路程,冰澜真人忽然身形一晃,扶住了冰壁。
“阁主?”云逸伸手欲扶。
冰澜真人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她深吸几口气,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冰蓝色丹药服下,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些。
“让二位见笑了。”她声音低沉,“连续七日以本命灵力镇压阵眼,损耗太大。”
凌墨忽然开口:“你还能撑多久?”
冰澜真人看了他一眼,苦笑:“若只是镇压,最多三日。但若按云大师所说,核心处有‘卵’在孵化,我每压制一日,它孵化后的实力就强一分——所以实际上,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顿了顿,看向云逸:“云大师既然能看出问题,可有解决之法?”
“需要先了解详情。”云逸说,“这护山大阵是何时布下的?阵眼核心处为何会有古战场怨念残留?还有,一个月前阵眼开始衰竭时,可曾发生过什么异常事件?”
冰澜真人点点头:“这些事,到主殿再说。”
三人继续向上,很快走出甬道,回到山腹入口。守在门口的弟子见阁主出来,纷纷躬身。冰澜真人没有停留,径直朝主殿方向走去。
此时已是傍晚,北境的天空早早暗了下来。主殿内点亮了数十盏冰灯,柔和的蓝光将大殿照得通明。殿中陈设简单,除了正中央的冰座和两侧的座椅,就只有墙上挂着几幅描绘北境风光的画卷。
冰澜真人在冰座上坐下,示意云逸二人落座。立刻有弟子奉上热茶,茶汤呈冰蓝色,冒着丝丝寒气,却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
“这是北境特有的‘冰心茶’,能宁神静气。”冰澜真人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二位请用。”
云逸尝了一口,茶汤入口冰凉,随即化作暖流散入四肢百骸,连因探查阵眼而有些疲惫的神魂都舒缓了几分。
“好茶。”他由衷道。
冰澜真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她放下茶盏,神色重新变得凝重。
“云大师刚才问的问题,我逐一回答。”她开始讲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玄冰阁护山大阵,建阵时间是一千二百年前。布阵者乃是当时的阁主寒寂真人,化神后期修为,精研阵法之道。此阵依托北境特有的冰灵脉和地底玄冰层构建,分为三层——外层护城,中层护山,内层护住阵眼核心。”
“阵眼所在的那处冰洞,原本就是一处古战场遗迹。千余年前,人族与魔族在此地爆发过一场大战,双方死伤惨重,怨气冲天。寒寂真人建阵时,以无上神通将战场残留的怨念镇压在冰层之下,同时以大阵之力缓慢净化。按他的推演,千年之后,这些怨念应该已经被净化九成以上。”
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事实上,直到一个月前,大阵运转都一直正常。虽然每年都需要投入大量灵石维护,但从未出过根本性问题。宗门历代阵法师也定期检查,确认怨念确实在缓慢消散。”
云逸皱眉:“那为何突然……”
“问题就出在一个月前。”冰澜真人眼神变得幽深,“一个月前的满月之夜,北境发生了百年不遇的‘极光潮汐’。那是星空灵力与地脉灵力共振产生的异象,按理说对阵法有益无害。但那天晚上,阵眼核心处突然传来剧烈的怨气波动。”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我第一时间赶到阵眼,发现镇压怨念的封印出现了裂痕。不是外力破坏,而是……封印内部的怨念突然暴增,自己撑开的。”
“暴增?”云逸捕捉到关键词。
“对。”冰澜真人点头,“原本已经被净化到只剩一成的怨念,在一夜之间暴涨到了三成,而且还在继续增长。更诡异的是,那些怨念不再是无序的混沌状态,而是开始……凝聚、融合,仿佛有了意识。”
凌墨忽然开口:“有人在喂养它们。”
冰澜真人看向他:“凌道友为何这么说?”
“怨念不会凭空增长。”凌墨声音平静,“尤其是被镇压千年、即将被彻底净化的怨念。它们需要‘养料’。”
云逸接话:“而且养料必须同源——古战场亡魂的执念、不甘、怨愤。这种养料,只有两个来源:一是挖掘战场遗迹,释放被封印的残余怨念;二是……人为制造新的怨念,注入阵眼。”
冰澜真人手指收紧,茶盏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我检查过战场遗迹的封印。”她声音低沉,“封印完好无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大殿内安静了几息。
云逸和凌墨对视一眼。
“那就是第二个可能了。”云逸缓缓道,“有人在一个月内,往阵眼里注入了大量新鲜的、与古战场怨念同源的怨气。这些怨气催化了原本即将消散的怨念,让它们重新活跃、融合,最终形成了那个‘卵’。”
冰澜真人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脸上是深深的疲惫。
“我也曾怀疑过。”她轻声说,“但这一个月来,我查遍了冰风城内外,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也没有发现大规模死亡事件——要产生足以催化千年怨念的新鲜怨气,至少需要数百人的惨死,而且必须是充满不甘与怨恨的死亡。这种事,不可能悄无声息。”
云逸沉默思索。
凌墨忽然问:“城中有多少修士失踪?”
冰澜真人睁开眼:“失踪?这一个月……确实有修士失踪报案,但都是散修,总共不到十人。而且大多是接了北境深处的探索任务,生死不明很常见。”
“尸体呢?”凌墨继续问。
“找到三具,都是被妖兽所杀,怨气很淡。”冰澜真人说完,忽然反应过来,“凌道友的意思是……”
“不一定需要杀人。”云逸接过话头,“如果凶手有特殊手段,可以直接抽取活人的负面情绪——恐惧、绝望、憎恨,这些也是怨念的养料。而且这样做更隐蔽,受害者不会死,只会变得情绪低落、精神萎靡,看起来像水土不服或修炼出岔子。”
冰澜真人猛地坐直身体:“你是说……”
“城中百姓和修士,最近是否普遍情绪低落?容易发怒、恐惧、做噩梦?”云逸问。
冰澜真人脸色变了。
她看向侍立在殿门口的一名弟子:“赵明,去把陈医师请来!快!”
那名弟子应声而去。
冰澜真人转回头,声音有些发颤:“云大师这么一说……确实。这一个月来,城中医馆接诊了大量‘心悸’、‘噩梦’、‘情绪不稳’的患者。陈医师——我们阁内最好的医修——曾向我提过,说这些症状来得蹊跷,像是某种集体性的‘癔症’。但我当时忙于镇压阵眼,没有深究……”
她越说脸色越白。
很快,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匆匆走进大殿,正是陈医师。他先对冰澜真人行礼,又疑惑地看向云逸二人。
“陈老,”冰澜真人直接问,“这一个月来,城中百姓情绪异常的情况,你详细说说。”
陈医师愣了愣,随即面色凝重地开口:“阁主,此事确实古怪。从一个月前开始,每天都有数十人因情绪问题就诊。症状大同小异:先是失眠多梦,梦中常出现血腥战场景象;随后白天精神恍惚,易怒易悲;严重者会产生幻觉,看见已故亲友或战场亡魂。”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些症状会传染。一家人中只要有一个患病,其他成员很快也会出现类似症状。老朽行医百年,从未见过这种‘病症’。”
“不是病。”云逸摇头,“是怨念侵体。那些黑色寄生体不仅污染阵法节点,还会释放出极细微的怨气孢子,通过空气、水源传播。普通人吸入后,负面情绪会被放大,产生的怨念又会被寄生体吸收,传回阵眼核心——形成一个闭环。”
他看向冰澜真人:“阁主,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阵法故障了。有人——或者某种存在——在以整个冰风城为温床,培育那只怨灵王。”
冰澜真人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大殿窗前,望着窗外夜色中明灭不定的阵法光芒,背影在冰灯下拉得很长。
许久,她转过身,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只剩下决绝。
“云大师,凌道友。”她一字一句,“玄冰阁护山大阵,已传承一千二百年。历代阁主都以守护冰风城、守护北境安宁为己任。如今大阵濒危,三万百姓危在旦夕,我冰澜无能,无法解决此劫。”
她走到云逸和凌墨面前,深深一躬,长揖及地。
“请二位施以援手。”
声音不重,却重如千钧。
大殿内落针可闻。
云逸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冰心茶,任由那清凉的茶汤在口中化开。凌墨坐在他身侧,手按在剑柄上,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剑格——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冰澜真人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没有催促。
十息后,云逸放下茶盏。
“要解决这个问题,需要分三步。”他开口,声音清晰,“第一步,净化阵眼核心处的‘卵’,阻止它继续孵化。第二步,清理所有被污染的阵法节点,切断怨气传输网络。第三步,加固大阵,并设下新的封印,防止再次被侵蚀。”
他顿了顿:“每一步都很难,而且有时间限制——按我的估算,那个‘卵’最多还有五天就会破壳。我们必须在这之前完成所有步骤。”
冰澜真人直起身:“需要什么?人手?材料?灵石?玄冰阁倾尽所有,全力配合。”
“人手方面,”云逸开始列举,“我需要至少五十名懂基础阵法的修士,负责节点清理后的加固工作。还需要二十名擅长战斗的修士,配合凌墨清理节点处的怨灵和寄生体。”
“可以。”冰澜真人立刻应下,“宗门内符合条件的弟子有一百余人,随你调配。”
“材料方面,”云逸继续说,“净化阵眼核心需要两种核心材料:一是‘凝魂玉’,用于构筑净化符阵的阵基;二是‘冰魄石’,用于稳定净化过程中的能量波动。”
冰澜真人皱眉:“凝魂玉库房还有三块,是历代阁主传承下来的。但冰魄石……此物只产自北境极深处的‘暴风山谷’,而且百年才能孕育出一块。阁中仅存的一块,三年前炼制本命法宝时已经用掉了。”
云逸并不意外:“那就需要去暴风山谷取。另外,清理节点需要大量‘净灵符’和‘驱邪散’,这些我可以现场炼制,但需要原材料——清单在这里。”
他取出一枚空白玉简,神识刻入所需材料清单,递给冰澜真人。
冰澜真人接过玉简,神识一扫,脸色稍缓:“这些材料库房都有储备,数量充足。”
“最后,”云逸看向凌墨,“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的环境,来准备净化阵眼的方案。另外,在开始净化之前,我要先实地勘察阵眼核心的结构——这次不是神识探查,而是需要近距离观察。”
“太危险。”凌墨第一次开口反对,“那个‘卵’已经有意识,你靠太近,它可能会主动攻击。”
“所以需要你护法。”云逸看着他,眼神认真,“而且我有造化灵泉护体,怨气伤不到我根本。但这个险必须冒——不弄清‘卵’的内部结构,净化方案就可能出错。一旦出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凌墨与他对视三息,最终点头:“好。我陪你。”
冰澜真人看着两人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重新坐回冰座,深吸一口气。
“云大师,凌道友,恕我直言——二位虽有青云门推荐,但我对你们的实力和手段并不完全了解。阵眼核心处的危险远超想象,仅凭筑基巅峰和剑修手段,真的能解决这个连元婴修士都束手无策的问题吗?”
她问得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
云逸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抬手虚按。
一缕淡绿色的灵力从他掌心涌出,在空中凝成一个小小的符文。那符文缓缓旋转,散发出纯净到极致的生机气息,所过之处,连空气中细微的怨气都被净化成虚无。
冰澜真人瞳孔微缩。
“造化之力……”她喃喃。
云逸收回灵力,符文消散。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冰澜真人。
另一边,凌墨甚至没有动。他只是微微抬眼,看向大殿角落的一盏冰灯。
那盏冰灯忽然熄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不是灵力干扰,而是灯芯处的火焰,在某一瞬间“死去”了——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连熄灭的过程都没有,直接消失。
冰澜真人猛地转头看向那盏灯,又看向凌墨。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掌握着极致的创造与生机,一个掌握着极致的寂灭与死亡。他们的力量本质,正好克制怨灵这种介于生死之间的存在。
难怪青云门派他们来。
“我明白了。”冰澜真人站起身,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冰蓝色的令牌,递给云逸,“这是玄冰阁最高权限的‘冰岚令’,持此令可调动阁中一切资源,包括进入所有禁地。从现在开始,二位在冰风城所做的一切决定,都代表玄冰阁的意志。”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会立刻召集人手,准备材料。二位可以先休息一晚,明日再开始行动。”
云逸接过令牌,入手冰凉,令牌表面刻着复杂的雪花纹路。
“不必休息。”他摇头,“时间紧迫,我们现在就去阵眼。冰澜阁主,麻烦您先安排人准备材料,我和凌墨勘察完阵眼后,会直接开始炼制所需的符箓和丹药。”
冰澜真人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好。陈医师,你带云大师和凌道友去库房,所需材料任取。赵明,传我命令:所有内门弟子即刻到主殿广场集合,等候调遣。”
“是!”两人领命而去。
云逸和凌墨也站起身,准备离开。
“云大师。”冰澜真人忽然叫住他。
云逸回头。
冰澜真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
“拜托了。”
云逸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与凌墨一同走出大殿。
殿外夜色已深,寒风呼啸。但冰风城的天空,那些阵法光芒依旧在顽强地闪烁,像在黑暗中挣扎求存的星火。
凌墨走在他身侧,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云逸一怔。
凌墨的手指很凉,但掌心温热。他没有看云逸,只是目视前方,声音在风里很轻:
“别逞强。”
云逸沉默两秒,反手握了回去。
“嗯。”他说,“你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