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青木部落的路比来时好走许多。
地脉污染清除后,沿途的魔化生物要么消失,要么退回了更深的丛林。那些原本萎靡的植物重新舒展枝叶,空气里的腐败气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雨林特有的、混杂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云逸和凌墨没有急着赶路,而是以正常速度行进,同时观察着地脉恢复带来的环境变化。途中他们还顺手采集了几种罕见的灵草——都是之前因为污染而濒临绝种,如今重新冒头的品种。
“按照这个恢复速度,最多一个月,这片区域的生态就能基本恢复正常。”云逸将一株开着淡蓝色小花的植株小心挖出,连根带土封入玉盒,“不过地脉深处的损伤可能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完全愈合。”
凌墨走在他身侧,墨渊剑早已归鞘,但神识始终保持着警戒:“魔族不会善罢甘休。”
“当然不会。”云逸将玉盒收好,“腐骨沼泽的据点被拔,他们肯定会有反应。但我们动作快,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经进入葬神古林了。那里天然而成的空间迷阵,就算是魔族也很难追踪。”
正说着,前方树影晃动。
岩岗带着两名青木部落的猎手从林中走出。熊妖队长看到他们,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云兄弟!凌兄弟!祭司感应到地脉恢复,就知道你们成功了!族长让我带人来接应!”
“劳烦岩岗队长了。”云逸笑着迎上去。
“不麻烦不麻烦!”岩岗用力摆手,“你们可是救了整个南疆!走走走,族长准备了庆功宴,就等你们了!”
回程有熟悉地形的妖族带路,速度快了许多。不到两个时辰,青木部落那依山而建的村寨就出现在视野中。
和圣泉部落一样,青木部落也在举行庆祝。不过规模小些,气氛更朴实——空地上架着几口大锅,锅里煮着香气四溢的肉汤,妖族们围坐在一起,看到云逸和凌墨回来,纷纷起身欢呼。
石山族长从最大的木屋中走出,熊脸上满是笑容:“欢迎回来!地脉恢复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圣泉部落的木心老哥也传讯过来,说你们是他的‘圣泉之友’。好!太好了!”
他将云逸二人迎进屋,屋内已经摆好了一桌简单的酒菜。没有圣泉酿那种灵酒,而是青木部落自酿的果酒,度数不高,酸甜可口。
酒过三巡,云逸取出木心的信,递给石山。
熊妖族长接过信,仔细看完,神色渐渐严肃起来:“葬神古林……万木之心……你们真的要去?”
“必须去。”云逸点头,“我们需要土麒麟的本源印记。”
石山沉默片刻,放下信,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木雕。木雕呈兽形,似鹿非鹿,表面布满天然的木纹,入手沉甸甸的,散发着古朴的气息。
“这就是我们青木部落代代相传的‘祖灵印记’。”石山将木雕放在桌上,“按照祖训,此物只能在三种情况下外借:一是部落面临灭族之危,二是南疆地脉出现重大灾变,三是……有身负天命之人前来,欲唤醒大地守护者。”
他看向云逸和凌墨:“圣泉污染算地脉灾变,你们解决了,这是其一。木心老哥认定你们是‘圣泉之友’,以他的眼力和为人,不会看错,这是其二。所以这祖灵印记,你们可以带走。”
云逸郑重接过木雕:“多谢族长。”
“先别急着谢。”石山摆摆手,神色凝重,“木心在信里应该提过了,葬神古林是南疆第一险地。但我得补充几点——那地方,和我们平时说的‘危险’不是一个概念。”
他示意云逸二人靠近些,压低声音:“青木部落的祖先,三百年前曾有一支探险队进入葬神古林外围。十二个精锐猎手,只回来三个,而且都疯了。他们临死前反复念叨着几句话:‘树会吃人’、‘影子是活的’、‘方向是骗人的’。”
“空间迷阵?”云逸问。
“不止。”石山摇头,“那三个猎手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但生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回来不到七天就老死了,死的时候满脸恐惧。祭司检查后说,他们的‘时间’被偷走了。”
凌墨眼神一凝:“时间法则?”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寻常危险。”石山继续道,“而且葬神古林里有‘古妖王’。不是我们这种妖族,是真正从上古时代存活下来的异种。据说最深处的那棵太古巨树,就是一位古妖王的躯体所化。它已经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但即便是沉睡中散发的气息,也足以让元婴期修士心神失守。”
云逸将这些信息牢牢记下,又问:“关于土麒麟……青木部落有什么特别的传说吗?”
石山想了想:“部落里最老的祭司,我爷爷的爷爷那辈,曾说过一个故事。说很久以前,南疆曾爆发过一场大瘟疫,草木枯萎,妖兽发狂,妖族死伤无数。绝望之际,有神兽从大地深处走出,形如麋鹿,身披鳞甲,脚踏祥云。它走过的地方,瘟疫消退,草木重生。它在每个受灾的部落都留下一片鳞甲,鳞甲落地生根,长成能驱邪避疫的‘麒麟木’。”
他指向窗外:“部落东边那棵最老的树,就是当年留下的麒麟木。不过三百年了,那片鳞甲的生机早已耗尽,现在只是棵普通的古树。”
云逸心中一动:“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当然。”
石山领着二人来到部落东侧。那里确实有一棵格外高大的古树,树干需五人合抱,枝叶茂盛,但确实感受不到什么特殊气息。
云逸走到树下,伸手触摸树干。触感粗糙,树皮皲裂,和普通老树没什么区别。但他没有放弃,而是将一丝造化灵泉的生机之力,缓缓注入树干。
起初没有反应。
就在云逸准备放弃时,树干深处,突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
那共鸣很轻,像沉睡中的心跳,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但云逸清晰地感应到了——那是一种厚重、温暖、充满大地气息的波动,与之前在万灵图中模拟五行循环时感受过的土系本源极为相似!
“有反应。”他收回手,看向凌墨,“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是土麒麟留下的痕迹。这棵树的核心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本源气息。”
石山又惊又喜:“真的?那……那是不是意味着,传说都是真的?”
“传说往往有现实基础。”云逸点头,“土麒麟当年确实来过这里,留下了庇护。只是岁月流逝,力量耗尽了。”
这个发现让三人精神一振。至少证明,土麒麟的传说并非空穴来风,它是真实存在过、并且确实在守护南疆的。
回到木屋,石山取来部落保存最古老的一卷兽皮地图。地图比木心给的还要简略,许多区域都是空白,但葬神古林的位置标得很清楚——那是一片几乎占据地图四分之一面积的巨大区域,被用暗红色的颜料勾勒出来,旁边还画了个骷髅标记。
“这是部落祖先手绘的,年代太久,很多细节都模糊了。”石山指着地图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虚线,“但这里,标注了一条‘安全小径’。说是当年那位留下麒麟木的神兽走过的路,沿着这条路走,能避开葬神古林最外围的一些危险。”
云逸仔细记下虚线的走向,又问:“这条小径的入口在哪里?”
石山指向地图边缘的一个标记:“‘三叠瀑’。那里有三道瀑布重叠而下,水声能掩盖一切声音。小径的入口就在第二道瀑布后面,是个很隐蔽的山洞。不过……”他顿了顿,“那是三百年前的位置了。现在地形有没有变化,谁也不知道。”
“有线索总比没有好。”云逸将地图小心收好,“我们明天就出发去腐骨沼泽取地脉结晶,然后直接前往三叠瀑。”
石山点头:“部落会为你们准备好物资。另外……”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翠绿色的符石,递给云逸,“这是用麒麟木的树心制作的‘生命符石’。虽然里面的本源生机已经耗尽,但它对土麒麟的气息有天然的感应。进入葬神古林后,如果遇到抉择,或许它能给你们一点提示。”
符石入手温润,表面有天然的木纹,中心处有一点极淡的金色光晕。云逸能感觉到,这符石与之前那棵古树有着相同的共鸣频率。
“多谢族长。”他将符石与祖灵印记木雕一起收好。
当夜,云逸和凌墨在青木部落休息。
岩岗特意腾出了自己的屋子给他们,自己跑去和队友挤。屋里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窗台上还摆了一盆散发着清香的夜光花。
夜深人静时,云逸没有立刻入睡,而是将三样信物——古树之心叶片、祖灵印记木雕、生命符石——并排放在桌上,仔细观察。
“有什么发现?”凌墨坐在对面擦拭墨渊剑,见状问道。
“这三样东西,气息同源。”云逸用手指轻触每样物品,“都带有土麒麟留下的、极其微弱的大地生机印记。但它们的作用各不相同——古树之心是‘钥匙’,能打开通往万木之心的门户;祖灵印记是‘凭证’,证明我们得到了南疆妖族的认可;生命符石则是‘指引’,能在迷阵中为我们指出方向。”
他抬起头:“木心前辈说得对,土麒麟考验的不是实力,而是‘心’。它要的,是真正愿意守护这片大地的人。所以我们这一路,可能遇到的危险不只是武力上的,还有……心境上的。”
凌墨擦剑的动作顿了顿:“心魔?”
“类似,但可能更麻烦。”云逸将信物收好,“葬神古林的空间迷阵能扭曲感知,甚至可能制造幻境。如果内心有破绽,很容易被困住。不过……”他看向凌墨,笑了,“我们俩,应该都没什么太大的心魔吧?”
凌墨沉默片刻,将擦好的墨渊剑归鞘:“我有。”
云逸愣了一下。
剑修看向窗外,夜色中的雨林轮廓模糊,只有零星几点荧光在黑暗中闪烁:“前世的遗憾,今生的执念,都是心魔。只是我一直压着。”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云逸听出了其中的重量。他想起凌墨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感,想起他战斗时那种近乎预知般的精准判断,想起他对魔族近乎刻骨的杀意……
“如果你不想说——”云逸开口。
“等从葬神古林回来。”凌墨打断他,转过头,目光沉静,“如果那时我们还活着,我告诉你。”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葬神古林之行生死未卜,有些话,要留到有把握活下来之后再说。
云逸没有追问,只是点头:“好,等回来。”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调息休息。
窗外,夜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鸣,悠长而孤寂。
而在更深的黑暗中,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正注视着青木部落的方向。
眼睛的主人站在一棵古树的枝桠上,身形完全融入阴影。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暗紫色的晶体,晶体表面倒映着下方村寨零星的灯火。
“腐骨沼泽……圣泉……现在又是青木部落。”嘶哑的声音低语,“这两个人族,动作真快啊。”
他收起晶体,身形缓缓消散,如墨滴入水,不留痕迹。
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低语:
“葬神古林……那就看看,你们能不能活着走到那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