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微那只悬着的枯手终于慢慢垂落下来。
没落在石头身上,而是软塌塌地落在他自己盘坐的腿边。
指头蜷着,微微颤抖,透着一股使不上劲的空乏。
连带着他整个人也像被抽掉了大梁,原本挺直的腰背佝偻下来,显得异常疲惫。
山洞里的气息也变了。
那些始终若有若无的腥气、药味、冷灰气,被一股极其微弱的、从石头断臂处透出来的凉意冲淡了些。
那凉意干净,像冻过的泉水。
石头左臂上那层厚厚的深褐色药膏覆盖下,感觉稳了。
骨头里新长的酸胀被那片沉静的凉意压着,不再是之前带着阴毒的乱动乱顶。
虽然还是又沉又闷,像里头灌了沉重的铅,但至少不让人心惊肉跳了。
他视线艰难地移向师父那边。
师父半靠在墙角,那条糊着厚泥膏的胳膊异常安静。
泥膏表面那些开裂的缝隙里,再没有灰气不甘不愿地钻出来。
皮肤底下似乎也没东西在绝望地乱顶了。
可他那只睁开的眼睛不对劲。
之前刚扒开泥浆睁眼时,尽管痛苦茫然,还有一点脆弱的光在瞳孔深处闪。
可现在那点暗金色的光像是彻底冻住了,凝固在灰蒙蒙的眼珠子深处,一动不动。
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洞顶一块挂着水珠的石头,呆得吓人。
只有胸口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一点起伏,证明他还吊着口气没咽。
“师……师父?”石头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
没反应。
师父的眼珠凝固得像两颗沾了灰的石子。
一种比骨头错位更难受的恐惧猛地攥住了石头的心。
他挣扎着,用那条完好的右臂死命撑地想坐起来。
动作牵动左臂断口,厚厚的药膏下传来一阵沉重的闷痛,他咬牙闷哼一声不管不顾。
“别……别动他!”玄微的声音突然响起,嘶哑得几乎失声,每个字都像在撕裂什么。
他用力掀开眼皮,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石头的动作,带着一种石头从未见过的沉重疲惫。
老头的脸色更差了。
那是一种蒙着灰败的土黄色,像被雨水泡烂后又晒干的旧墙皮。
嘴唇干裂发白,毫无血色。
悬在腿边的那只手灰白的死气爬到了手腕,像蔓延上去的苔藓。
最让石头心头发毛的是——玄微身上的旧道袍似乎都跟着他一块儿……朽了。
玄微粗重地喘息了几口,胸口起伏剧烈得有些不正常。
他那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极其吃力地移向石头糊着泥膏的断臂。
不是看伤,是看伤处那块深褐色泥膏中央微微鼓起的地方——那颗嵌在血肉里的青白石。
石头的目光跟着看过去。
这才发现,那颗青白石表面流转的光丝不知何时变得极其细密、极其活跃!
它们不再只是温润地流淌在石头内部,而是像无数极细小的活虫,拼命地往石头贴着的那些粘稠深褐色药泥里钻!
透过半透明的药膏,能隐约看到无数细微的光点正从石头上散发出来,源源不断地渗入药泥下方属于石头的血肉里!
那光点在药膏下的血肉里汇集,似乎在努力冲刷、驱赶着什么看不见的残留。
石头猛地想起了什么。
他唰地抬起头,惊恐地看向玄微那只被灰白死气覆盖的手!
又看向老头灰败到失去生气的脸!
是那颗石头!
它在拼命运转,在净化他骨头里的灰污。
可它运转的同时,好像也在从别的地方疯狂地抽取着什么!
玄微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他那原本强行撑着的眼皮,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脑袋微微向前耷拉着,脖子上干枯的皮肤褶皱松垮地堆叠着。
“老……老道?”石头的声音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一股冰冷的寒气顺着他的脊椎往上冲。
没有回应。
玄微盘坐在地上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轻微摇晃。
每一次微晃,都像一片挂在深秋枯枝上的最后一片叶子,随时会坠落。
墙角,一直僵硬的师父,喉骨突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滚出一串含混粘滞的音节:“……魂……石……拿……”
石头没听清。
也顾不上。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玄微的状态吸住了。
老道的头越垂越低,下巴几乎要碰到瘦骨嶙峋的胸口。
身上那股“腐朽”的气味更浓了,混着他道袍本身那种积年的油腻灰尘味,熏得人喉头发苦。
那灰白的死气已经蔓延到了他的手肘!
“老道!玄微!”石头用尽力气嘶喊出来,声音破了音。
玄微的身体猛地剧烈一晃!
像一棵彻底被蛀空了根的老树,再也支撑不住自身的重量。
他没发出任何声响,直接向旁边软倒了下去!
沉重的身体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洞窟深处似乎有风掠过,带起几丝凉意。
石头糊着厚泥膏的断臂处,那片温润的清凉还在稳定地盘旋流转。
可看着地上那具彻底没了声息、透着沉沉死气的枯槁身体,石头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个大窟窿,往外呼呼地灌着刺骨的寒风。
他眼睛通红,死死盯着倒下的玄微。
连旁边师父那极其诡异、如同木偶般绷直站起来的影子都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