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拖着那条冻僵的左臂在冰冷的地上爬。
每挪一寸,左臂骨头深处那股死寂的寒意就往肉里多钻一分,沉甸甸坠着,像拖着半截冻透的死人胳膊。
他咬着牙,右胳膊肘死命撑着地,指甲刮在石头上嚓嚓响,磨得生疼。
眼睛在浓黑里瞪得发酸,什么也看不见,只凭着记忆往角落那摊臭水坑爬。
师父喉咙里那点干裂的嘶哑声还在耳朵里刮,像砂纸磨着骨头。
水。
哪还有水?
只有那盆烂泥汤。
他爬到地方,手摸到湿冷粘腻的泥浆边沿。
那股子腐尸混着烂草根的恶臭猛地冲上来,呛得他喉头一紧,差点呕出来。
他闭了闭眼,右手哆嗦着插进那冰凉的烂泥汤里。
滑腻,冰冷,带着死物的粘滞感。
指尖触到底下沉淀的硬泥砂砾和滑溜溜的腐草,恶心得他胳膊上汗毛倒竖。
他不管了,五指在污黑粘稠的泥水里狠狠一捞!
噗嗤!
一把裹着烂草和黑泥的污物被他抓在手里,冰凉的泥浆顺着指缝往下淌,腥臭扑鼻。
根本捧不住水。
石头喉咙里滚出半声绝望的呜咽。
他猛地俯下身,右半边脸几乎贴到翻滚着腐臭气泡的污水面上,张大嘴,不管不顾地狠狠吸了一口!
冰冷!
恶臭!
浓稠的泥浆混着细碎的烂苔和沙砾狠狠灌进喉咙!
带着沼泽淤泥沤了千百年的阴寒和血腥气,瞬间堵死了气管!
窒息感和极致的恶心猛地冲垮了所有感官!
“呕——!”他本能地想把那口泥汤吐出来,喉咙却被糊死的泥浆死死堵住,只能发出被掐断般的“嗬嗬”气音!
脸憋得紫涨,眼球暴突!
他顾不上自己快要憋死,脑子里只剩师父干裂嘶哑的“水”字。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憋着那口要命的泥汤,连滚带爬地拖回师父身边!
师父糊满厚泥的身体瘫在黑暗里,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泥浆刮擦管道的嘶嘶声。
石头扑到他身边,右手沾满泥污的手指死命地、带着点粗暴地掰开师父冰冷干裂的嘴唇!
嘴唇僵硬得像冻硬的树皮,掰开的瞬间甚至能听到细微的撕裂声。
石头不管不顾,把自己憋着的那口冰冷腥臭的泥浆,对着那点微张的缝隙,狠狠灌了进去!
噗!
粘稠发黑的泥浆混着腐烂的草屑涌进师父干涸的口腔!
灌得太猛,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混着凝固的血痂。
师父糊满厚泥的身体猛地一僵!
随即爆发出剧烈的呛咳和痉挛!
“咳!咳咳咳——!”
声音撕心裂肺,带着泥浆在喉管里翻腾的粘滞杂音和血沫的咕噜声!
整个身体弓起来又砸下去,像离水的鱼在泥地里疯狂扑腾!
糊在脸上的厚泥被咳出的泥水冲开一道道沟壑,露出底下惨白发灰的皮肤!
石头吓懵了,手僵在半空,看着师父痛苦挣扎的样子,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是不是……害死师父了?
石头那条一直死寂沉沉的左臂深处,那股被极寒封冻的寒意,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的挪动感。
更像冰层底下沉睡的火山,极其遥远地……闷响了一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原始贪婪的吸力,极其微弱地……从骨头缝深处透了出来!
目标明确——直指师父口中喷溅出的、那带着浓重腐朽和血腥气息的……泥浆!
这股吸力太微弱,转瞬即逝。
但石头清晰地感觉到了!
他惊骇地低头看向自己那条冻僵的左臂!
皮肤上那层带血的薄冰似乎……融化了一丝?
底下暗红近黑的皮肤深处,一点极其黯淡的金红光芒,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沉的寒意吞没。
师父剧烈的呛咳终于平息下去。
他瘫在泥污里,胸膛微弱地起伏,喉咙深处发出粘滞的咕噜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泥腥和血腥。
但石头惊恐地发现——师父那只唯一能睁开的、沾满泥浆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
在浓稠的黑暗里,那瞳孔深处凝固的暗金色光芒,如同被重新点燃的炭火,微弱却清晰地亮了起来!
目光穿透黑暗,死死地、带着一种石头无法理解的、混杂着痛苦、震惊和一丝……洞悉一切的悲凉,钉在了石头那条冻僵的左臂上!
那眼神太复杂,太沉重,像把烧红的钝刀子,狠狠捅进了石头的心窝子。
师父沾满泥浆的嘴唇极其艰难地蠕动了一下,喉骨深处滚出几个破碎粘滞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像在刮擦生锈的铁皮,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