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瘫在冰冷的地上，喘气声粗得像破风箱。
左臂死沉死沉地压着，皮肤上那层带血的薄冰寒气刺骨，骨头缝里那股被冻住的死寂像块大石头坠着他。
他眼珠子在黑暗里徒劳地瞪着师父胸口那片浓黑。
那团恶心的东西没了，只剩一小撮灰白粉末粘在泥污里，像烧透的纸灰。
师父胸膛没一点起伏，冷硬得像块冻透的青石板。
完了。
这念头像冰锥扎进心窝。
石头喉咙里堵着滚烫的东西，烧得他眼眶发酸，可眼泪像是被那寒气冻住了，流不出来。
他右胳膊肘撑着地想爬起来，左臂那死沉的坠劲扯得他一个趔趄，差点又栽回去。
洞里死寂得吓人。
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洞顶水珠砸在石洼里的滴答声，一下下敲在耳膜上，像催命的鼓点。
他咬着牙，用右胳膊死命撑着，拖着那条冻僵的左臂，一点一点蹭到师父身边。
手哆嗦着伸出去，指尖碰到师父糊满厚泥的脖子。
冰！
硬！
像冬天河面上冻透的石头。
他心往下沉，手指抖得更厉害，顺着冰冷的皮肤往上摸，想探鼻息。
噗噜。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粘滞水音的动静，从师父喉咙深处滚了出来！
像深潭底下冒了个水泡！
石头的手猛地僵住！
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
他屏住呼吸，耳朵死死贴过去！
又是两声！
比刚才清晰！
带着泥浆翻腾的粘滞感，从师父冰冷的喉咙骨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紧接着，师父糊满厚泥的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石头按在他脖子上的手指清晰地感觉到了！
那层冻硬的泥壳底下，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热气……极其缓慢地……透了出来！
“师父！”石头喉咙里滚出嘶哑的喊声，带着哭腔和不敢置信的狂喜！
他手忙脚乱地扑上去，右胳膊死死环住师父冰冷僵硬的肩膀，想把他从泥污里拖起来一点。
动作太急，左臂那死沉的坠劲猛地一扯！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从石头左臂断口深处传出来！
糊着厚药膏的皮肉底下，新长的骨头像是被这蛮力硬生生拽歪了一点！
尖锐的剧痛瞬间炸开！
“呃啊！”石头痛得眼前发黑，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歪，差点把刚拖起一点的师父又摔回去！
他死咬着牙关，腮帮子绷得铁硬，硬是撑住了没松手。
师父冰冷沉重的身体靠在他怀里，头颅无力地后仰着，沾满泥浆的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喉咙里滚出更多粘滞的水泡音，混着泥浆的咕噜声。
每一次滚动，都带起胸膛一次微弱却真实的起伏。
石头右胳膊死死搂着师父，左臂那钻心的疼和死沉的坠劲让他半边身子都在打颤。
他顾不上自己，眼睛死死盯着师父的脸。
糊满厚泥的眼皮底下，那点微弱的暗金色光芒……似乎……亮了一丝？
师父沾满泥的嘴唇极其缓慢地翕动了一下。
喉骨深处滚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带着泥浆的粘滞和血沫的嘶哑：
“……冷……”
声音轻得像风里的蛛丝，却砸得石头心口发疼。
冷。
师父的身体像块冰，寒气隔着厚厚的泥壳往他皮肉里钻。
他右胳膊搂得更紧，恨不得把自己那点热气全渡过去。
可他自己左半边身子也被那死寂的寒意冻得发木，像拖着半截冰柱子。
“师……师父……”石头嗓子眼发干，声音抖得不成调，“你……你撑着……我……”
他想说“我找东西生火”，可洞里除了冰冷的石头和污黑的泥浆，什么都没有。
绝望又漫上来。
师父靠在他怀里的头颅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挣扎，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蹭动。
沾满泥浆的额角抵在他下巴上，冰冷坚硬。
那只唯一能睁开的眼睛，眼皮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暗金色的瞳孔在浓稠的黑暗里微弱地闪烁着，目光没有焦距，茫然地扫过洞顶，最后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落了下来。
落在了石头死死搂着他的、那条完好的右臂上。
视线停留了片刻。
瞳孔深处那点暗金的光芒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随即，那目光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一点一点……移向了石头身侧那条冻僵的、覆盖着薄冰的左臂。
那眼神太复杂。
有疲惫，有痛楚，有审视，还有一丝石头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悲悯。
师父沾满泥的嘴唇极其艰难地蠕动了一下。
喉骨深处滚出几个破碎粘滞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像在刮擦生锈的铁皮，带着无尽的苍凉：
“……熬……住……”
石头的心猛地一揪！
又是熬！
熬什么？熬这条胳膊里冻着的鬼东西？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那条死沉冰冷的左臂，皮肤底下那股被强行封冻的死寂寒意，似乎……波动了一下？
像冰层底下沉睡的凶兽，被这声“熬”字……惊扰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