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族三大使者无声无息地离开了百草谷。
没有流光溢彩,没有空间波动,他们如同三滴水融入大地,循着地脉深处那细微而清晰的“杂质”轨迹,潜行而去。
大地的脉动是他们的掩护,岩石的纹理是他们的通道。即便是元婴修士布下的隐匿秘法,也无法完全隔绝自身与脚下大地的些微联系,而这,便成了磐岩他们最好的追踪道标。
林风依旧静坐泉畔,双眸微阖,心神却仿佛分成了数缕。
一缕遥遥感应着磐石族使者的方位与进展;一缕如同蛛网般散布在百草谷外围数百里内,监控着一切异常灵力与空间波动;更多的,则沉入自身本源道体的深处,推动着《玄微净世法》向着那玄之又玄的“造化”之境,做着水到渠成般的最后打磨。
百草谷内,一切如常。弟子们在赤霞的呼喝下,分成数十个小阵,反复演练着“净尘微光阵”。
清蒙蒙的光华在谷中各处亮起、流转、交融,时而化作光罩防御,时而散作净化光雨,虽显稚嫩,却已有几分浑然一体、生生不息的味道。
木怀仁坐镇中枢,借助契约碑与不动磐石大阵的联系,细致地调整着谷内灵气的细微分配,确保大阵随时可以爆发出最强威力。
谷外的世界,却已是暗流汹涌。
距离百草谷约六百里,一处看似寻常的山谷密林深处。三名身着暗紫色绣金云纹法袍的老者,呈三角方位盘坐于一座临时布下的隐匿阵法核心。
阵法光华内敛,将三人气息遮掩得如同三块顽石。他们正是受凌霄子密令,先行潜入百草谷外围查探的七位元婴修士中的三位,来自神庭“天刑司”,修为皆在元婴中期。
“百里外便是百草谷地界了。”居中的鹰钩鼻老者睁开眼,眸中精光闪烁,“灵气果然浓郁精纯,远超记载,且地脉稳固异常,隐有山岳虚影流转那‘不动磐石大阵’,名不虚传。”
左侧一位面皮焦黄的老者冷哼一声:“阵法再强,终是死物。木怀仁不过金丹圆满,纵有奇遇,又能发挥几分?关键是那叶清玄”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玄鳞卫全军覆没,连求救都未能传出,此等手段,绝非寻常元婴可为。他若真在谷中,我等此行”
“怕了?”右侧一位脸颊瘦削的老者阴恻恻一笑,“凌霄神尊赐下的‘破界锥’与‘锁神网’是摆设不成?我等三人联手,又有神器相助,便是化神初期也未必不能周旋一二。神尊有令,此行首要探明叶清玄虚实生死,若有机会”他做了个下切的手势,“能取其首级或重创之,便是泼天之功!”
鹰钩鼻老者缓缓点头:“不错。叶清玄若真死而复生,必是神庭心腹大患。趁其羽翼未丰,根基未稳,正是铲除良机。稍后按计划,由老夫以‘破界锥’尝试撕裂大阵一角,黄脸你以‘锁神网’伺机困敌,瘦鹤你负责接应与探查谷内详情。记住,一击即走,不可恋战,首要确认叶清玄状态!”
三人正低声商议,忽然,瘦鹤老者眉头一皱,侧耳倾听:“嗯?地脉似乎有异?”
话音刚落,三人身下地面毫无征兆地向上隆起!不是地震,而是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地底急速上冲!
“不好!”鹰钩鼻老者反应最快,厉喝一声,三人同时化作三道紫光冲天而起!
然而,还是慢了一线。
“轰隆!”
他们原本盘坐之处,方圆十丈的地面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掀开!
一道青灰色的、散发着温润却沉重如山气息的身影(磐岳)破土而出,双掌向上虚按!一股无形的“沉岩静气”如同泥沼般瞬间弥漫开来,将刚刚离地数丈的三道紫光猛地向下一扯!
不仅迟滞了他们的遁速,更让他们与脚下大地的联系变得晦涩艰难,隐匿阵法瞬间告破!
“有埋伏!”黄脸老者惊怒交加,翻手祭出一张金光闪闪、密布符文的罗网,正是“锁神网”,朝着磐岳兜头罩下!
与此同时,侧面阴影中,一道棱角分明、如同黑色刀锋的身影(砺锋)无声浮现,右臂并指如刀,对着那“锁神网”与三名老者之间的空间连线,虚空一划!
“裂!”
“嗤啦——!”
一声刺耳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的锐响!锁神网激发出的道道金色锁链虚影,竟被这一记“裂石真意”凭空斩断了大半!罗网光芒一黯,笼罩之势为之一缓!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的阻滞,第三道身影(磐岩)已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三名老者头顶上方!它额心契约符文光芒大放,双掌向下一压!
“镇!”
并非针对肉身,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与灵力运转!一股源自上古契约、与大地本源共鸣的沉重威严轰然降临,如同三座无形大山,狠狠压在三名老者神魂之上!
“噗!” 修为稍弱的瘦鹤老者首先喷出一口鲜血,遁光涣散。黄脸老者与鹰钩鼻老者亦是神魂剧震,体内灵力运转瞬间滞涩,祭出的“破界锥”刚冒出个头,便光芒黯淡,差点失控!
“是那石头怪物!不止一个!”鹰钩鼻老者目眦欲裂,疯狂催动元婴之力,试图挣脱这无形的镇压。他到底修为精深,身上一件玉佩法宝爆出刺目紫光,勉强抗住了部分压力,就要不顾一切地催动保命遁术——
“留下吧。” 一个平淡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并非磐石族使者的意念,而是直接响在识海!清晰,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天道法则般的漠然!
鹰钩鼻老者骇然转头,只见不远处虚空微漾,一名青衣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负手而立,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男子周身并无强大灵压,却仿佛与这方天地、与脚下大地、甚至与那三个石头怪物浑然一体。
叶清玄?!他竟亲自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悄无声息!
林风并未出手,只是那么看着。但就是这平静的目光,却让鹰钩鼻老者感到一种比磐岩的“镇”更可怕的无形束缚,仿佛自己的生死、命运,都已不在自己掌握之中。
磐岩抓住了这刹那的僵直,双掌一合,地面涌出数道粗大的土黄色锁链,瞬间将三名神魂受创、灵力滞涩的元婴老者捆了个结实。
锁链上符文流转,不仅封禁灵力,更隐隐隔绝了他们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连元婴自爆都难以做到。
从磐岳破土,到三人被擒,不过短短两三息时间。一场针对元婴中期修士的伏击,便以这种碾压般的效率,干净利落地结束。
林风这才缓步上前,目光扫过三名面如死灰的老者,最终落在鹰钩鼻老者身上。
“凌霄子派你们来的?还有其他人呢?”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直透神魂的力量。鹰钩鼻老者咬紧牙关,试图抵抗,但神魂被“镇”字诀所伤,又在林风那无形的目光压迫下,防线迅速崩溃。
“还还有四位分别在东、南、西三个方向约定见信号同时发动试探”他断断续续,不由自主地吐露出来。
林风点点头,不再多问,对磐岩道:“带他们回谷,交给木怀仁看管,用契约碑之力镇住。”
“是。”磐岩应下,土黄锁链卷着三名俘虏,沉入地下。
林风则抬首,望向另外三个方向,眼神微冷。
“既然来了,那就都留下吧。”
他身形微微一动,便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百里之外的另一个方位。那里,两名刚刚察觉到同伴气息突兀消失、正惊疑不定准备撤离的元婴修士,迎面便对上了一双平静却仿佛蕴含着整个天地清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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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剑丘,洗剑池畔石室。
石头盘膝而坐,尘岳横于膝上。他双目紧闭,额角有细密汗珠,呼吸悠长而沉重,仿佛每一次吐纳,都带着千钧之力。
在他识海之中,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拔河”。
一方是尘岳剑身内部,那万古沉淀、沉重如星核般的“山岳之意”;另一方,则是他左臂契约印记所代表的、与大地同呼吸共命运的“守护之念”,以及经过八十日洗剑池淬炼、融入血肉神魂的一缕“金灵锋锐”。
两者并非对抗,而是在尝试着融合?或者说,是石头试图用自己的“念”,去理解、去承载、去唤醒尘岳那沉寂的“意”。
八十一天的期限将至,他与尘岳的共鸣已比最初清晰了十倍不止。
如今握住剑柄,已能隐隐“听”到剑身深处那缓慢如地脉流淌的“心跳”,能“看”到那些暗灰色“尘埃”之下,流转的、浩瀚如山的玄黄光芒。
他甚至能勉强挥动它,做出最简单直接的劈、砍、刺动作,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带着一股蛮横的、仿佛能镇压一切的韵味。
但,这还不够。无锋老人说的“悟出几分”,绝非仅仅是指动它,而是指理解它,甚至初步唤醒它。
石头将所有心神都沉入剑中,反复观想着那葬剑古漠的荒凉景象,体会着黄沙掩埋下无数神兵湮灭的悲怆与不甘,感受着那一点玄黄之光在绝境中依旧不灭的执着。
他将自己与磐石族立约、见证师尊归来、守护百草谷的种种经历与信念,也融入这观想之中。
守护,是否也是一种“重”?一种足以承载岁月、抵御湮灭的“重”?
锋锐,是否也可以“沉”下来?沉入大地,化为基石,化为不朽?
渐渐地,在他识海中,那荒凉的剑冢景象开始变化。
黄沙依旧,但那点玄黄之光不再孤独,而是与大地深处涌出的、他所熟悉的契约沉凝之力相连。
无数湮灭兵器的轮廓,似乎也不再仅仅是残骸,而像是一种沉淀,一种积累,一种等待。
尘岳剑身,那暗灰色的尘埃,悄无声息地,又剥落了一小片。这一次,露出的玄黄光泽并未一闪而逝,而是如同呼吸般,微微明灭了一下。
与此同时,石头左臂契约印记的光芒,也同步闪烁了一瞬。
石室之外,正抱剑立于峭壁之上的厉寒秋,若有所感,猛地转头望向石室方向,眼中精光爆射!
“这是”
他感觉到,一股极其隐晦、却无比沉重的“势”,正从那石室中弥漫开来,引动了周围山峦的地气,甚至让不远处洗剑池的雾气都微微凝滞了一瞬!
八十一天将尽,这小子,竟然真的触动了一丝“尘岳”真正的意蕴?
厉寒秋冰冷的嘴角,罕见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看来,丘主的眼光,终究是没错的。”
山风呼啸,卷动着云海,也似乎将远方那愈加浓烈的风雨气息,隐隐带到了这片孤傲的剑丘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