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罐碎裂的声音,像骨头被折断。
不是清脆的“咔嚓”,而是沉闷的、带着粘稠质感的“噗嗤”声,仿佛里面装着的不是固体,而是某种半凝固的浆液。裂缝从罐身中央炸开,蛛网般蔓延到整个表面,然后,罐子像熟透的果实般裂成几瓣,摊在地上。
绿光喷涌而出。
不是火焰,也不是液体,而是一种粘稠的、如同实质的光雾,从罐内汹涌地漫出来,迅速扩散,吞没了周围三丈内的空间。光雾中,无数细小的、发光的粉尘在翻腾——是迷心萝的花粉,被绿光浸染,每一粒都像微缩的萤火虫,在空气中疯狂舞动。
离得最近的几个百草谷守卫首当其冲。绿光雾扑面而来,他们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身体猛地僵住。眼睛迅速充血、放大,瞳孔里映出诡异的绿光,脸上露出茫然、然后恐惧、然后癫狂的表情。
“鬼有鬼”一个守卫喃喃道,挥舞着手中的长矛,刺向空无一物的前方,“别过来!别过来!”
“火好大的火”另一个守卫抱着头蹲下,浑身发抖,“烧过来了救命”
第三个守卫更直接,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撞翻了旁边的同伴,消失在雾中。
绿光雾还在扩散。火把的光在绿雾中变得扭曲、黯淡,像是被某种力量压制了。更多的守卫赶到,但看到眼前诡异的景象,都迟疑着不敢上前。
“后退!全部后退!”带队的百草谷执事厉声喝道,“闭气!不要吸入绿雾!”
但已经晚了。绿光雾扩散的速度比预想的快,而且带有一种奇特的粘附性,沾在衣服上、皮肤上,甩不掉,擦不净。吸入少量花粉的弟子,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幻觉:有的看见死去的亲人,有的看见狰狞的凶兽,有的看见漫天大火,有的看见无边黑暗。
混乱,像瘟疫般蔓延。
就在绿光雾即将吞没更多人的时候,一道清越的琴音破空而来。
琴音不响,但极有穿透力,像一根无形的针,刺破了粘稠的绿雾,刺入每一个人的耳中。音符简单、重复,带着一种冰雪般的清冷和镇定,所过之处,那些狂乱的心神被强行抚平、冷却。
是琴心仙子。
她不知何时已经赶到,站在离绿雾十丈外的一处石台上,瑶琴横在膝前,十指轮动,清心咒的音律化作有形的波纹,一圈圈荡漾开,与绿光雾形成对抗。她身后,几个广寒宫弟子列阵而立,各持乐器,辅助琴音。
绿光雾的扩散被暂时遏制住了。但罐子碎裂的地方,更可怕的东西出现了。
黑色的潮水。
不,是虫潮。
数以千计的蚀铁蚁,从碎裂的罐子里涌出,像决堤的黑色洪水,瞬间铺满了周围的地面。它们不再发光,恢复了原本的漆黑甲壳,但在火把和绿光映照下,甲壳边缘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虫群移动时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铁片在摩擦,听得人头皮发麻。
虫群的目标很明确——金属。
离得最近的一个守卫,手中的铁矛“嗡”地一声震颤,然后,矛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消融,像是被无形的酸液腐蚀。仔细看,不是腐蚀,而是无数细小的蚀铁蚁爬上了矛身,用螯钳啃噬着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守卫吓得扔掉长矛,但已经晚了。几只蚀铁蚁顺着矛杆爬到他手上,张口就咬。守卫惨叫一声,手背上瞬间出现几个细小的血洞,伤口边缘迅速发黑、溃烂,流出绿色的脓液。
“退!远离虫群!”执事的声音已经嘶哑。
但虫群太多了,而且扩散极快。它们像有智慧般,分成几股,一股扑向守卫们的武器和盔甲,一股涌向附近的建筑——那里有金属的门环、窗棂、钉钉,还有一股,径直朝着谷中防御阵法的阵盘方向爬去!
“拦住它们!”木怀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带着大批百草谷弟子赶到,见状脸色剧变,“用火!用符!绝不能让虫子靠近阵盘!”
火符、雷符、冰符各种攻击符箓雨点般砸向虫群。爆炸声、燃烧声、虫子的嘶鸣声响成一片。但蚀铁蚁的甲壳异常坚硬,寻常符箓只能击退、杀伤少量,更多的虫子悍不畏死,顶着攻击继续前进。
虫群所过之处,地面留下一条条黑色的、粘稠的痕迹——是虫子的尸体和毒液混合成的污渍,散发着甜腥和腐臭混合的怪味。
混乱在扩大。绿光雾影响心神,蚀铁蚁破坏实物,双重打击下,谷里的防御体系开始出现裂痕。
就在这最危急的时刻,一道青影从天而降,落在碎裂的陶罐旁边。
是林风。
他来得无声无息,像一片落叶,飘然而至。落地时,周围的绿光雾自动分开,像畏惧般退避三舍。蚀铁蚁群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前进的速度明显减缓,甚至有一部分开始转向,警惕地对着林风的方向,螯钳开合,发出威胁的“咔哒”声。
林风没看虫群,也没看绿雾。他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陶罐残片,弯腰,用两根手指拈起一片最大的碎片,举到眼前仔细看。
碎片内壁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不是普通的道纹,而是一种扭曲的、充满邪气的文字,笔画间还残留着暗绿色的荧光,像有生命般缓缓流动。
“阴傀宗的‘饲虫咒’。”林风喃喃道,“还掺了‘乱神纹’好手段。”
他放下碎片,抬头看向正在逼近的虫群。虫子离他只有不到三丈了,前排的已经弓起身子,准备扑击。
林风没动。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对着虫群,凌空虚画。
不是符,也不是咒。只是很简单地,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圆成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庞大的压力从天而降,笼罩了虫群所在的整片区域。冲锋的蚀铁蚁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全部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后面的虫子挤上来,层层叠叠,但都无法突破那道无形的界限。
虫群开始躁动。嘶鸣声变得尖锐、疯狂,无数螯钳在空中挥舞,却碰不到林风分毫。
林风的手指没有停。他在那个圆里,又画了一个更小的圆,然后在小圆中央,轻轻一点。
这一点,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
空气中的压力骤然变化。不再是无形的墙壁,而是变成了无数细小的、旋转的漩涡,每一个漩涡,都精准地笼罩住一只蚀铁蚁。漩涡旋转,虫子身上的甲壳开始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挤压、扭曲。
然后,碎裂。
不是一只一只地碎,而是成片成片地碎。像有人用一只无形的大手,把这片区域里所有的虫子,同时捏爆。
“噗噗噗噗”
密集的、令人心悸的碎裂声连成一片。黑色的虫尸爆开,绿色的毒液四溅,但在溅出不到半尺的距离时,就被那些旋转的漩涡吸住、搅碎、最后化为更细小的微粒,消散在空气中。
前后不过三息时间。
数以千计的蚀铁蚁,全军覆没。
地面上,只留下一层薄薄的、黑色的灰烬,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甜腥味。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林风,看着那个站在虫尸灰烬中央、青衣不染尘埃的身影。刚才还疯狂肆虐的虫群,转眼间灰飞烟灭。这种近乎神迹的手段,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琴心仙子的琴音停了。她看着林风,眼中充满了震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木怀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一揖。
林风没有看他们。他解决完虫群,转向另一边还在扩散的绿光雾。这次,他没有画圆,而是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对着绿雾的方向,轻轻一握。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握住了那团粘稠的光雾。光雾剧烈翻腾,试图挣扎,但无济于事。它在空中被压缩、凝实,从一大团雾气,变成了一颗拳头大小的、绿莹莹的光球,悬浮在林风掌心上方。
光球还在跳动,像是活物的心脏。里面的花粉微粒清晰可见,每一粒都在发光,试图冲破束缚。
林风看着光球,沉默了片刻,然后合拢手掌。
光球在他掌心爆开——但没有声音,没有冲击,只有一道刺目的绿光一闪而逝,然后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绿光雾,也解决了。
做完这一切,林风才转过身,看向众人。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了一些,呼吸也微微有些急促,但眼神依旧平静,深邃得像古井。
“清理现场。”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虫尸灰烬有毒,用‘化尸粉’处理,深埋。被毒虫咬伤的人,立刻送去医治,用‘清毒散’外敷,‘解毒丹’内服。出现幻觉的弟子,集中到静心室,琴心仙子,劳烦你继续用清心咒安抚。”
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照办。
林风又看向木怀仁:“加强警戒。对方既然用了这种手段,就不会只有这一招。另外查查今夜谁来过这里,尤其是子时前后。”
木怀仁点头:“我立刻去查。”
林风最后看向石头和铁十七藏身的那片竹林方向,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缓步离开。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单薄,但每一步都稳得像山。
等他走远了,石头和铁十七才从竹林里走出来。
两人身上都沾着草叶和泥土,铁十七的斗篷上还有污物的痕迹,散发着臭味。但此刻没人注意这些,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还在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抗中。
“你师父”铁十七看着林风离去的方向,声音有些干涩,“到底是什么修为?”
石头摇头:“我不知道。师父从没说过。”
他是真的不知道。跟了师父三年,见过师父出手几次,但每一次,都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底细。今天这一手,更是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那种举重若轻、近乎言出法随的手段,已经不仅仅是“修为高深”能形容的了。
“不管是什么修为,”石头深吸一口气,“我们现在得先处理眼前的事。”
他看向地上那层黑色的虫尸灰烬,又看向那些被咬伤、被幻觉困扰的弟子,心里沉甸甸的。
对方这一击,虽然被师父化解了,但造成的伤害已经形成。谷里的士气、人心,都受到了重创。而且,内奸还没揪出来,谁知道下次会是什么手段?
夜,还很长。
危机,也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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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谷里忙碌起来。
受伤的弟子被陆续抬走,虫尸灰烬被小心清理,各处岗哨增加了三倍人手,巡逻队频繁交叉巡视,气氛紧张得像绷紧的弓弦。
石头和铁十七回到药庐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铁三娘还没睡,守在院子里,看见两人回来,立刻迎上来。她先看了铁十七一眼,确定他没事,才松了口气,但闻到两人身上的气味,又皱起了眉。
“去洗洗。”她说,声音疲惫,“热水准备好了。”
两人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回到屋里时,铁三娘已经煮好了热粥。粥是白米粥,什么也没加,但热腾腾的,喝下去暖胃。
铁十七喝得很慢,左手有些抖,粥洒出来一些。铁三娘没说话,只是拿起布巾,默默擦掉。
“师姑,”铁十七忽然开口,“那个陶罐上的符文我看见了。”
铁三娘动作一顿,看向他。
“是‘饲虫咒’和‘乱神纹’的变种,但有几处笔画很眼熟。”铁十七的声音很低,“像咱们铁剑门‘铸剑录’后面附录里,那些被列为禁忌的‘邪锻纹’。”
铁三娘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你确定?”她问,声音发紧。
“不确定。”铁十七摇头,“但那几处转折的笔法,太像了。咱们铁剑门炼器,讲究‘正、直、刚’,笔画都是方正的。只有‘邪锻纹’,为了追求邪异效果,会用那种扭曲的、回旋的笔法。我小时候偷看过‘铸剑录’,记得。”
铁三娘沉默了。她放下布巾,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背影僵直。
“师姑,”铁十七看着她,“咱们铁剑门是不是有人,投了阴傀宗?”
这是最坏的猜想。但也是最合理的解释。阴傀宗擅长炼毒、饲虫、控魂,而铁剑门擅长炼器,尤其是炼制一些特殊的、带有符文的容器。如果两者结合,制造出那种能封存毒虫、释放花粉的陶罐,完全有可能。
铁三娘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一种石头看不懂的决绝。
“吃完粥,好好休息。”她说,“这件事,我来查。”
“可是师姑——”
“没有可是。”铁三娘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是铁剑门最后的希望。你的伤没好之前,什么都不要管,什么都不要问。明白吗?”
铁十七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
铁三娘离开了屋子,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石头看着铁十七,铁十七看着碗里剩下的粥,两人都没说话。
窗外,天亮了。
但雾,还没散。
灰绿色的,带着甜腻的花粉味,依旧笼罩着山谷。
像一层摘不掉的纱,蒙在所有人心上。
而纱后面,有些东西,正在悄悄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