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死死盯着天幕。
他知道,谜底马上就要揭晓了。
画面一转。
沙丘行宫,嬴政已是面如金纸,命不久矣。
【虽然始皇崩的突然,但他临死之前,下诏令扶苏回咸阳治丧。】
【上病益甚,乃为玺书公子扶苏曰:与丧会咸阳而葬。】
他这一封玺书,虽为明确立其为下一任皇帝的旨意,但按老秦人的传统,扶苏就是下一任秦王。
【其委赵高、李斯,一为股肱心腹,一为亲信爱臣,斯尤是扶苏翁舅,视之实万全之策。】
嬴政长眉一颦,百思不得其解。
如此万全安排,究竟是何处出了纰漏?
【盖其自信过甚,自谓能驭天下之人,尤赵高者,权柄尽附于己,更不信其有背主之胆。】
【赵高于始皇在日,未尝露丝毫野心,积信深厚,玉玺亦委之于其手。】
嬴政霍然转身,狭长凤眸因怒火骤然睁圆。
扑通——
天幕那话刚落下,赵高就一下跪在了地上。
他头上冷汗不停地往外冒,偏偏往日灵活极了的脑子,这一刻彻底短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上崩,赐长子书,与丧,会咸阳而立为嗣。】
【书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君听臣之计即长有封侯世世称孤。】
【今释此而不从,祸及子孙,足以为寒心。善者因祸为福,君何处焉?】
赵高阴恻恻地声音响彻天幕。
【嗟乎!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
扑通——
这次又跪了一个。
嬴政怒极反笑:“好啊,好啊!这就是我大秦的丞相,当真威风!”
但李斯终归与赵高不同,嬴政手掌重重按向桌案,青筋暴起,显然怒极。
他压下惊怒,看向李斯,胸膛起伏,厉声问道:“为何?”
为何他会选择与赵高谋反!
为何不选扶苏而选胡亥!
为何背叛大秦,背叛皇命!
李斯苦笑一声,竟奇异的冷静下来:“陛下不若继续看上一看。”
嬴政眼眸闭了闭,默许了。
此时船舰的角落,胡亥小心低下头,状似恐惧。
站在一旁的公子将闾心生怜悯,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放心吧,阿父功过分明,不会对你如何的。”
胡亥侧头对他感激一笑:“多谢兄长宽慰。”
公子将闾温和笑了笑,便也不再出声。
他没看见,自己这个弟弟低下头后,眼里几乎喷薄而出的遗恨和愤怒!
他内心绝望愤怒:这该死的天幕为何要出现在这个世上!否则,否则他才是大秦的下一任皇!
似是能察觉到嬴政心意。
赵高阴恻恻地声音再次划过天幕。
【君侯才能、谋略、功高、无怨、长子信之,此五者皆孰与蒙恬?】
嬴政只觉匪夷所思:“莫要与孤说你看不出其中机要?若你样样不如蒙恬,现在的丞相不会是你!”
李斯苦笑一声,他摇了摇头道:“与其他无关,只是一句‘长子信之’。
斯乃楚国人,于秦国毫无根基,能仰赖的仅陛下一人,陛下一走,斯必方寸大乱。”
始皇默然。
他望着天幕,心中疑惑更甚,
一个伪帝,一个太监,一个并无兵权的丞相,如何除掉一个手握三十万大军的长子?
天幕之上,使者带着矫诏抵达北疆,宣读了这份诏书。
扶苏接过诏书,涕泪横流,屏退蒙恬,准备尽孝道自杀。
蒙恬猛然拉住扶苏,急道:【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
【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
【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
嬴政看着天幕,心中总算有了一点慰借。
“手握三十万大军,复请什么复请,你就是大秦的王啊!”
大唐李世民猛然一拍龙椅,眼里皆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蠢货!清君侧,多么好的清君侧的机会啊!”
大明朱棣气得鼻子都快歪了。
然而,天幕中扶苏只是倔强的摇了摇头。
【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
话罢,他猛然夺过蒙恬腰间佩剑,引颈受戮瞬间具象化。
公子扶苏被赐死北疆,嬴政眼神恍惚,却并未多言。
他的尸身被臭鱼烂虾掩盖,蛆虫横行,他也仅是皱眉。
相较于他大秦的千年基业,牺牲一二人,完全是值当的!
若是能让大秦绵延万世,他亲手提剑斩杀扶苏也无不可!
“亥,上前来。”
胡亥战战兢兢来到人前,直接跪倒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嬴政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审慎目光打量着这个并不重视的儿子。
“很好,你很好。”
嬴政的声音不冷,语气也不见苛责,胡亥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父皇,我……”
就在这时,天幕再次响动。
一行新的字幕出现:
【夷灭诸兄弟,独欲固一己之尊。】
嬴政的身躯猛然一震。
画面飞速流转。
【胡亥登基,他察觉自己名不正,言不顺,心中始终惊惧猜疑,徨恐沙丘之事为人所知。】
【遂与赵高密谋,二人一拍即合。】
【始皇共二十三子:】
【长子扶苏自裁于上郡;】
【公子高“自愿”殉于皇陵;】
【公子将闾被逼自尽;】
【六子于杜县被杖毙;】
【十二字被斩于咸阳,尸首示众!】
天幕中,咸阳市集跪倒着十几名身着华服的男子。
随着一声令下,他们身后的刽子手挥下大刀。
鲜血喷射,染红了一片天空。
公子将闾脑中仿佛炸出一道惊雷,只觉得一片空白。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看到了什么。
被逼自尽!兄弟一个不留!
他刚才去干了什么?!
他妈还脑残地去安慰他!!
公子将闾现在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那个时刻狠狠抽自己一巴掌!
【戮兄弟尚可原,然姊妹无继统之权,胡亥亦夷灭,尽死于非命。】
咸阳东市。
十名衣饰华丽的女子被捆绑在地上。
在她们惊恐的目光中,沉重的石磨从她们身上碾过去。
一团团肉糜被压扁在地。
嬴政只觉浑身气血上涌,刚建如他,都有一瞬站不住脚,眼前发黑。
“可杀!可杀!”
“蒙毅!”
不远处的蒙毅也是久在始皇身边效命。
此时嬴政的语气,明显感觉出来是要杀人的的。
“臣在!”
“拖下去,杖杀!”
“诺!”
望着身着重甲、戴着鬼面的武士,胡亥身子抖若筛糠,冷汗涔涔。
他知道,此时再不做点什么,他今天真的死在这。
“父,父!为何不看儿臣日后所为,光耀大秦,系我大秦万万年!”
胡亥嚎哭,泗泪横流,以头抢地,重重地一下接一下。
他磕的无比用力,额头很快就红了一大片。
众臣看着跪倒在地,状若疯魔的胡亥,眸中晦涩难辨。
君君臣臣几十年,他们可太清楚嬴政心里更在意什么了。
果然。
“不许停,继续。”
胡亥身子一顿,随后“砰砰砰”的声音更加响亮。
他知道,自己的命暂时保住了。
所有人都噤声看向了始皇。
“纂位杀兄,心性倒是狠辣。”
扶苏性格软弱,只适合当守成之君。
大秦看似强大,实则四处漏风,它需要的不是一位守成之君,而是一个够狠的君王。
这就是嬴政一直迟迟未册封长子扶苏为太子的原因。
他想要的,是扶苏的另一面。
如今,他看到了另一面,无非是换了个人。
“如此,我大秦总能绵延万世吧。”
嬴政的手不由自主的捏紧了船舷。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大秦不能亡,定要绵延万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