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凿大运河!】
一声令下,整个天下的血脉仿佛都开始重新奔流。
无数船只在初具雏形的河道上穿梭。
南方丝绸、瓷器、稻米源源北上,北方骏马、铁器、人口也同样顺流而下。
经济融合,南北归心。
在这一刻,杨坚都忍不住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就单纯这点,这逆子所想所做的,比他这个老子要强。
紧接着,画面再转。
【立科举,远天下贤能之人!】
长安城内,贡院门开。
无数身着麻衣、面露紧张与期待的寒门之士,涌入考场。
不少才华横溢的良臣从中脱颖而出,殚精竭虑为大隋出谋划策。
这一制度,如一柄无坚不摧的大锤,狠狠砸在牢不可破的门阀世家身上。
一个镜头,给到了一名世家子弟怨毒如蛇蝎的目光。
另一个镜头,给到了一个寒门子弟高中之后,当即痛哭流涕,跪在地上发自肺腑感谢皇恩。
两张画面,胜过千言万语。
然而,这并非所有。
画面骤然切换至黄沙漫天的西域。
杨广身着金甲,随军出征,兵临张掖。
他于中军之前,身后是军容正盛的隋军,大纛猎猎。
【入我大隋,亦或亡国灭种。】
【我等,愿臣服上国。】
西域二十七国君主,毫不尤豫跪倒在他身前。
或上降表,或上贡品。
无一不用自己的方式,向这位来自东方的天子,表达自己的卑微姿态。
大汉都护府的荣光,时隔数百年,再次重现。
如此万国来朝的景象,无不深深刺激着殿内的所有人。
开运河、创科举、征西域!
无不体现着这位君王的雄心壮志与帝王天赋。
看到这里,杨坚脸上的眼轮匝肌微微抽动。
几欲喷射而出的怒火,竟被一丝莫明其妙的疑惑和骄傲冲淡。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产生了一股荒谬至极的错觉。
“朕的这个儿子……有千古一帝之资?”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
大秦。
嬴政有些疑惑。
从天幕可以看出,这位后世绝命定然是骄傲自负之人。
这种天生贵胄、文治武功且心狠手辣的君王,会用怎样的方式震慑天下呢?
连一秒钟的思考都是多馀,嬴政立刻做出了判断。
必然是修建豪华壮丽的宫殿,征伐所有不臣之人!
但是……
嬴政眉头微微皱起。
按照视频里大隋的国情,就算是大修宫殿和征讨蛮夷。
也不至于国力衰落,最后落了个炀的谥号吧!
……
“这杨广,也算是朕的岳父。”
李世民叹了口气:“说实话,朕能理解他,朕太能理解他了。”
“真的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李世民唏嘘着,握住了妻子的手,“若是承乾青雀,朕定然是舍不得的!”
观音婢反握住丈夫的手,柔声道:“陛下拳拳爱子之心,承乾他们必然是能感受到的,你们父子之情,岂会如他们父子一般易于挑拨。”
安抚好了丈夫,观音婢再度看回天幕,谁也没看见。
她掩在锦绣衣袍下的另一只手早已紧紧攥着,指甲都陷入肉中。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想要松手的意思。
这是第一次,观音婢如此渴盼仰慕的自己的儿子可以无能一点,再无能一点。
只要,别够上这天幕的门坎就行。
否则承乾、青雀和……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
……
就在所有人因杨广的功绩,对他的谥号产生怀疑时。
仰望天幕的杨坚,心中的骄傲快压过杀意时。
天幕的画风,骤然一转。
激昂的背景音,瞬间消失。
转而代之的,是急促、悲凉的胡笳之声。
整个天幕的色调,由辉煌的金色,变成了冷色的铁灰。
旁白声再次响起,却没了之前的赞叹,只剩下叹息。
【运河如龙,贯南北京向者观其雄阔,叹其通南北、利千秋之宏志,奈何窥其里,乃见宏图之下,血泪白骨被土掩实。】
【河南、淮北征调民夫百万有馀,一无盘缠,二荒田野。】
【窑夫多衣不蔽体,唯沾泥带汗之破缕,勉强遮身。】
【肤蜡黄,骨嶙峋,皆因久乏营养。监工肥马,躯硕与民夫干瘦,对比刺目。彼持油浸皮鞭,每挥则锐啸破空,精准及动作稍缓之民夫背。】
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浑身只剩下一具骨架,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干瘪的胸膛。
监工的马蹄声从他身旁经过,带起的泥点飞到他身上。
就在监工转身的瞬间,老者枯槁的身躯,猛地爆出最后一丝力量。
他用尽了所有力气,颤斗着将手伸进怀中。
每一个动作都是如此的吃力,仿佛在与死神角力。
终于,他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早已干裂、沾满了黄色泥土地窝窝头。
他没有看窝窝头一样,而是用那双抖的没有血肉的手,将它塞给了一个同样羸弱不堪、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的孙子。
等感到那双小手颤巍巍接过,他最后的一抹力气也被抽干。
支撑了他一辈子的脊梁,再也直不起来。
干瘦的身躯,如同枯死的树干,直挺挺、无声地倒在黄泥之中。
再也没有起来。
他的孙子,那个孩子,手里握着带走爷爷馀温地窝窝头。
他没有哭。
原本应该清澈明亮的双眼,只见一种死寂的麻木。
他缓缓低下头,咧开嘴,狠狠地咬在坚硬如铁的窝头上。
他近乎是用尽了全力,似乎想咬断这世道的悲伤。
泪水再也止不住,顺着脸颊,缓缓落入那泥泞之中。
没有一句旁白,没有半点声音。
……
大汉,未央宫。
汉文帝刘恒闭上眼睛,不再去看。
通过天幕,他大致推算大隋的人口是四千万左右。
短时间动员百万人次的人力。
并不是一种值得夸赞的事,反而有可能是一种灾难。
这种规模的劳役,从来没有朝廷能控制的住……
“有时候,有雄心壮志的君王比昏君更可怕……”
……
大明,洪武大殿。
此时殿内气氛压抑的令人窒息。
朱元璋脸上肌肉紧绷,身上在微微颤斗。
他看着画面倒下的老者,麻木啃着窝窝头的孩童,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到的不是隋朝。
而是自己的父亲、母亲、大哥……
他们临死前,眼神也是这般绝望和麻木,他们只想好好活着。
那种深入骨髓的锥心之痛,再次涌了上来。
“咔嚓!”
龙椅扶手,竟是硬生生被他捏出了一道裂痕。
鲜血自他手中流淌,他却浑然不觉。
一字一句,仿佛是他从他牙缝里出来,愤怒咆哮。
“千古昏君!”
“夏桀商纣,莫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