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初亮。
京郊的高尔夫球场上，空气中还带着一股清晨的湿润。
薄雾缭绕，球道上的草地被露水浸润，翠绿得晃眼。
一道笔挺的身影站在果岭边，动作优雅地挥杆。
白色的小球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稳稳地落在旗杆附近。
那人放下球杆。
转过身。
温和的笑容一如既往，像一个邻家兄长。
“猴子，你来了。”
祁同伟走过来。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休闲运动装，整个人显得年轻而放松。
“昨晚，辛苦了。”
他主动伸出手。
侯亮平没有握。
他站在祁同伟面前，脸色阴沉。
“祁厅长。”
侯亮平的语气很冷。
“我不是来陪你打球的。”
“赵瑞龙跑了，跟你脱不了干系吧？”
祁同伟笑了。
那笑容很轻。
他拿起毛巾擦了擦手，不紧不慢。
他没有回答侯亮平的问题。
而是直视着他的眼睛。
“亮平，我们先不说赵瑞龙。”
“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从你踏上汉东这片土地开始，就处处针对我，事事针对我。”
他的笑容慢慢收敛。
眼神变得锐利。
“我很好奇。”
“我祁同伟，究竟是刨了你家祖坟，还是动了你钟家的根基？”
侯亮平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没想到祁同伟会如此直接。
杀人诛心。
他抬起头。
看着祁同伟那张温和的脸。
那张脸上，现在写满了悲凉和不解。
“你胡说什么？”
侯亮平的声音沙哑。
“我只针对腐败，不针对任何人。”
“针对腐败？”
祁同伟的声音提高一点。
他向前走一步。
距离拉近。
“沙河县的那个卷宗。”
祁同伟说。
“你为什么第一时间就找我？”
“陈海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你为什么非要亲自来一趟？”
“山水集团的那个举报信。”
“你为什么绕过省纪委，直接找到我？”
“昨晚，李达康递给你的，是欧阳菁的材料。”
“我送给你的，是赵瑞龙的照片。”
“你为什么只相信李达康的，不相信我？”
祁同伟的声音，仿佛带着一股魔力。
每说一句，都让侯亮平的心，往下沉一分。
他说的，都是事实。
侯亮平无法反驳。
从沙河县开始，他就一直在防着祁同伟。
他的每一步，都在试图绕开祁同伟，或者说，都在试图证明祁同伟有问题。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些照片是你给的？”
侯亮平强行反击。
祁同伟的表情，从悲凉，变成了痛苦。
他没有回答。
而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恨我。”
他压低声音。
“是因为我这个缉毒英雄是假的？”
侯亮平的呼吸一滞。
祁同伟知道。
他知道当年的事。
“还是因为……”
祁同伟继续说。
他像是陷入某种回忆。
他脸上那股痛苦，不是装的。
“我为人民公安流过的血。”
“我身上这三个至今还在阴雨天作痛的弹孔。”
“在你侯大局长的眼里，一文不值？”
他摊开双手。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侯亮平的脸上。
侯亮平的脸，瞬间涨红。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从心底升起。
他想反驳。
他想吼叫。
但他的嗓子，像是被堵住了。
他张开嘴。
半天。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为什么不说话？”
祁同伟向前一步。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公安厅长，是靠钻营得来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汉东政法系统的领军人物，是个伪君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跟赵家勾结，跟李达康斗，都是为了我自己的私利？”
侯亮平猛地闭上嘴。
他感到一种强烈的压迫。
祁同伟说的，都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我来汉东，就是为了查你。”
侯亮平突然开口。
他决定不再伪装。
“我奉命来查你。”
“是吗？”
祁同伟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他没有再逼近。
而是退后了一步。
他重新拿起球杆。
挥出一杆。
又一杆。
他连续打出三个球。
每一个球，都稳稳地落在洞口附近。
他把球杆交给球童。
“你以为，你来汉东，就是为了查我？”
他看向侯亮平。
眼神里，带着一种侯亮平看不懂的深邃。
“你太年轻了。”
祁同伟叹了口气。
“你有没有想过。”
“你只是一个幌子。”
侯亮平的身体，猛地一颤。
“什么意思？”
“你被抛出来了。”
祁同伟的声音，像一把刀。
“你成了靶子。”
“你成了李达康的刀。”
“你成了赵瑞龙的敌人。”
“你成了祁同伟的师弟。”
“你被绑在了这个棋盘上，你以为你是下棋的人。”
“其实，你只是一枚棋子。”
侯亮平感到一阵眩晕。
他本能地想反驳。
但他想起了昨晚。
他冲进月亮湖别墅时的志得意满。
他扑空时的挫败。
他想起了李达康的电话。
想起了祁同伟的电话。
他想起了陈海的提醒。
“你现在，里外不是人。”
祁同伟的声音，再次响起。
“赵家恨你入骨。”
“李达康，他现在也在防你。”
“你查不到赵瑞龙。”
“他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欧阳菁身上。”
“然后，他会把你，这个办案不力的局长，给撤了。”
侯亮平的脑袋，轰的一声。
撤了？
他一个最高检派来的干部。
会被撤了？
“为什么？”
侯亮平问。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寒冷。
“因为你动了他的人。”
祁同伟说。
“你动了他的老婆。”
“他需要一个交代。”
“而你，就是这个交代。”
祁同伟走向球车。
他没有再看侯亮平。
“师弟，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一，你继续查下去。但你动不了祁同伟，你动不了赵家。你只会，被你身后的人，亲手抛弃。”
“二，你来我这里。”
祁同伟坐进车里。
他看着侯亮平。
脸上，依旧是那种温和的笑容。
“我，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说完，他启动了车子。
他没有等侯亮平的回答。
车子缓缓开动。
消失在薄雾中。
侯亮平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他现在，只有两种选择。
一是，被李达康当枪使，最后被当做弃子。
二是，跟祁同伟合作，与虎谋皮。
他看了看远处的球车。
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手机。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真的只是一枚棋子吗？
他，真的要被抛弃了吗？
侯亮平感到胸口憋闷。
他大口喘息。
他的心，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