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撕开牛皮纸袋的动作，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从中抽出的，并非一沓厚厚的文件，只有一张单薄的，附着照片的个人档案。
他将那张纸，缓缓放在桌面上，手指按在上面，沿着光滑的桌面，推到正中央。
“好一个‘以身为饵’！”
沙瑞金开口，会议室里每个人的心脏却都跟着一缩。
“好一个‘锄奸’的决心！”
他没有看任何人，指尖在那张印着程度寸照的纸上，轻轻点着。
照片上的人，穿着警服，坚定又带着锐气。
“我们有些同志，天天把清除余毒挂在嘴边，喊得震天响。”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击，一下，又一下。
沉闷的“笃笃”声，成会议室里唯一的声响。
“结果呢？”
“结果，就是把我们自己同志磨得最锋利的一把刀，当成了毒瘤来割！”
他的手掌猛然抬起，重重落下！
“啪！”
一声爆响，刘省长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一下。
“知法犯法，滥用职权，刑讯逼供。”
沙瑞金的语调骤然变冷。
“现在，还要再加上一条。”
他停下动作，抬起头，那张国字脸上已无任何情绪，视线穿透空气，直直钉在田国富身上。
“破坏国家高级别秘密行动，蓄意伤害我方卧底人员！”
最后几个字已经是对侯亮平的审判！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大家倒抽冷气。
如果说之前的一切还是政治倾轧，那么最后这一条罪名，已经隐隐触碰到叛国的红线。
“这件事的性质，”沙瑞金做出结论，“已经完全变了。”
他转头，看向一直没怎么出声的高育良。
“育良同志，你刚才的话，说到了点子上。”
被点到名的高育良，没有接腔。
“我们有些机构，不是在培养干部，是在培养我们党的掘墓人！”声音里全是寒意，
“这样的‘掘墓人’，这样的害群之马，必须立刻，马上，清除出我们的队伍！”
李达康端着茶杯，杯盖在杯沿上不经意地磕碰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又迅速稳住。
沙瑞金的视线，从会议室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划过。
“我刚才的提议，作废。”
这四个字，让凝固的气氛出现裂缝。
田国富那张死灰色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瞳仁里透出一丝求生的本能。
作废？
难道还有转圜的余地？
沙瑞金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继续陈述。
“现在，我重新提议。”
他停顿了足足三秒，给了所有人一个喘息的间隙，也给了田国富一个虚幻的希望。
“第一，立即终止对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侯亮平同志的违纪调查。”
话音落下，满座皆惊。
终止调查？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祁同伟和李达康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掀起如此大的风浪，就换来这么一个结果？
就连祁同伟本人，都微微调整一下坐姿，注视着主位上的沙瑞金。
田国富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抓住了救命稻草，只要侯亮平没事，只要这件事能被压在内部处理，他就有翻盘的机会！
然而，下一秒，沙瑞金的声音陡然拔高！
“改为！”
“由省纪委、省监察委相关人员，全部回避！”
“由省委直接牵头，成立最高规格的联合专案组，对犯罪嫌疑人侯亮平，涉嫌‘滥用职权罪’、‘非法拘禁罪’以及‘故意伤害罪’，进行立案侦查！”
“轰——”
田国富的大脑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
从“同志”到“犯罪嫌疑人”。
从“违纪调查”到“立案侦查”。
一词之差，便是天堂地狱。
前者是党内处分，丢官罢职。
而后者，是刑事犯罪，是要被送上法庭，是要坐牢的！
专案组由省委牵头，纪委回避，这等于彻底剥夺他田国富对这件事的任何话语权和干涉能力。
沙瑞金这是要将侯亮平，往死里办！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刘省长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慌忙去捡。
所有人都被沙瑞金这雷霆万钧的手段，震得魂不附体。
这哪里是裁决，这分明是宣判。
沙瑞金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撑在桌上，他的视线最后一次，也是最重的一次，落在了田国富的身上。
“至于……”
他拖长了音调，让这两个字在寂静的会议室里缓慢回荡。
“在这起性质极其恶劣的事件中，所有为侯亮平提供‘便利’，伪造文件，混淆视听，下达错误指令的相关人员……”
田国富的身体，随着沙瑞金的每一个字，都重重地颤抖一下。
他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不论级别高低！”
“不论身份背景！”
沙瑞金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做出最后的裁定。
“一并纳入专案组的调查范围！”
“一查到底！严惩不贷！”
“绝不姑息！”
话音落尽。
田国富脸上铁青，但是他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不仅输得一败涂地，还把自己也赔了进去。
就在这时，祁同伟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动作优雅，从容不迫。
李达康也拿起了自己的茶杯，放在唇边，轻轻吹散了上面袅袅升起的热气。
高育良摘下金丝眼镜，从口袋里摸出眼镜布，对着灯光，细细地擦拭着镜片。
整个会议室，只有田国富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
沙瑞金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将面前那份代号“鱼刺”的档案和请战书叠好，收起。
他转向自己的秘书。
“通知下去，会议结束后，请田国富同志，留在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