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君风和被这道犹若实质般的目光打量得脊背微寒、不自觉蹙起眉头时,黑衣男人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冷冽,每一个音节都蕴含着历经无数硝烟与死亡淬炼后,不容置疑的威胁与压迫感。
薄唇轻启,只吐出三个字。
“进去谈。”
简洁至极,却像三颗冰锥,狠狠砸在二人之间凝滞的这方空气里。
这显然不是在跟君风和商量,而是一道强硬蛮横的指令。他陈述的内容就是直接的结果。
而且他就这样堂而皇之的站在君宅正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这句“进去谈”的指向格外分明。
君风和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引狼入室不是个好选择。
可眼前的这只“狼”显然已经打定主意要登堂入室。而对方既然能堵在这里,并以如此强硬的姿态提出要求,明显是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也根本就不在乎他本人的意愿。
在情况不明、对方有备而来且气势逼人的当下,硬碰硬或试图逃跑,都可能横生枝节。
与其在自家门口闹得不可开交,还不如将战场选在自己更熟悉的主场。
权衡利弊不过一瞬间。
君风和安静了两秒,再抬眼时,脸上已然敛去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没有再看那个男人,也没有说半个字,只是径直迈步,与对方擦肩而过。
他能感觉到,擦肩的瞬间,那道没有温度的目光依旧犹如实质一般烙在他的侧脸上。
他伸手揣进外套口袋,在里面摸索了两下拿出钥匙,插进院门锁孔。
“咔哒。”
锁芯弹开,他推开厚重的院子大门。
“吱呀——”
门轴发出悠长而轻微的摩擦声。
君风和率先迈步走了进去,鞋跟踩在门内窄长的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响。
他没有回头,但能听见身后那道沉冽自我的脚步声几乎是紧接着他的步伐,也跟着踏入了这座宅院。
墙边盛放的蔷薇被风拂过,轻轻晃动了两下。院子里的月季开得肆意骄傲,层层叠叠的明艳花瓣,昭示着主人对这份平凡生活的精心经营。
推开户门的瞬间,堂屋里淡淡的檀木香气漫进了鼻腔。
君风和回身看向黑泽阵立在玄关处的身影——这人脊背挺直,宽肩撑着那件黑色风衣,周身的冷冽气场几乎要将这满室温润清静的气息压得喘不过气。
随即他脱了鞋,径直走向客厅的沙发落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沙发扶手上的纹路。
“……你到底想做什么?”
黑泽阵闻言没有动,只是那视线却像是含着重量,一寸寸扫过青年的全身上下。
那目光里藏着的东西复杂又难懂,似乎有着一只将自身本能压抑到极致的野兽在低吼着咆哮,兽瞳之中还夹杂着一分不易察觉的对目标的审视。
如果要找出个类似的比喻,君风和觉得这人此刻的眼神和今早萩原研二与松田阵平的眼神,竟然有着一点诡异的相似意味。
空气中安静了半晌,这黑衣的男人才肯迈开长腿来到客厅,没坐青年对面的沙发,而是选了离君风和最近的那张单人椅。
“绕四条街,钻两家店,最后走消防通道和小路脱身。”
男人说着,那带着厚重枪茧的手指同样搭在了椅子的扶手上,指尖轻点,节奏慢得磨人。
“路子还算干净,只可惜,警惕心还是不够。”
君风和指尖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
他在听到这句话以后具体想了什么不得而知,但当青年抬起眼时,眼底的那份戒备已然彻底凝成了实质,其中半分慌乱也无。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黑泽阵,一双冰眸清亮而平静。
黑泽阵欣赏他的这种反应。
青年今天的这些反追踪动作够果断也够聪明,只是少了一份最该基于他琴酒本身的针对性缜密。
——如果是上辈子的君风和,早在发现他的跟踪以后就该知道,这种程度的伎俩根本就甩不开他。
更何况他们彼此都知道,他前世曾经亲自来到过君宅。君风和要是真的不想被他找到,那就不该再次回到这栋别墅里来自投罗网。
而就是这些算不上破绽的破绽,让黑泽阵心中的某个猜测已经得出了一半的答案。
可剩下的还有一半顾虑,是前车之鉴让他刻在骨子里的忌惮——眼前这人的演技,有时候实在太好了。
“君风和,我没兴趣再陪你玩猫鼠游戏。”
黑泽阵眯起眼,观察着君风和的表情:“我来,是要你安分点。”
少去不该去的地方转悠,少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宝藏珍贵稀有,总能轻易引来他人的觊觎。
但这话在不明所以的人耳中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警告。
青年眼底的疑惑顿时更浓,甚至是在用一种类似于防备精神病的目光看他:“这位先生,我想我之前没有见过你,也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还有,私自对我进行调查恐怕是违法——”
黑泽阵指尖的敲击骤然停下,语气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少废话,别去碰你不该碰的东西。”
君风和的眉峰霎时拧得更紧了。
“我碰了什么?阁下跑到别人家里自顾自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不觉得失礼吗?”
黑泽阵没应声,只是盯着青年的眼,眼神锋锐得像是要剜开君风和的皮肉。他在等一丝破绽,哪怕是一闪而过的刻意伪装的痕迹。
可银发青年眼底除了该有的陌生警戒以外——全然空无一物。
君风和是真的不认识他,也不了解他,而这种不了解其实从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就已经从方方面面被体现得淋漓尽致。
黑泽阵的指尖缓缓停止了敲击。
他说不上来自己胸腔深处此刻涌动着的那份情绪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