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的问题,有答案了吗?”郭辰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较。
江晚的心提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刁钻了。
周弈要是敢给个答案,无论是责任还是习惯,都会落入一个年轻后辈揣测前辈艺术的窠臼,显得轻浮。
周弈放下茶杯,杯底和石桌接触,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响。
他迎着郭辰的目光,摇了摇头:“还没有。所以想请教郭老师,支撑那个守塔人三十年的,究竟是什么?”
他把问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去。
郭辰沉默了。
他端起那杯自己都舍不得喝的明前龙井,仰头,一饮而尽,动作豪迈得像是在喝一杯烈酒。
“嗑!”
青瓷茶杯被重重顿在石桌上。
“不是责任,也不是习惯。”
老人的目光穿过院里那棵金黄的桂花树,望向遥远而空无一物的天空。
“是盼头。”
江晚一怔。
“他在等一艘永远不会来的船。”
说完,郭辰猛地转回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周弈和江晚。
“行了,故弄玄虚的话说完了。”
他一摆手,那股子艺术家的劲儿瞬间收敛,又变回了那个脾气不好的老头。
“现在,说说你们那个《长安十二时辰》。”
“我倒要看看,你们的剧本,配不配得上我等的那艘船。”
周弈没说话,只是从江晚身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不轻不重地推到郭辰面前。
“我们想说的,都在这里了。”
郭辰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伸手拿起档案袋。
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让他眼皮一跳。
他先抽出来的是剧本,封面上《长安十二时辰》几个字龙飞凤舞。
“哼,名字倒挺大。”他嘟囔了一句,随手翻了几页,便扔在了一边。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抽出档案袋里剩下的东西。
那不是几张纸,而是一沓。
厚厚的一沓。
他的动作,从漫不经心,到越来越慢,脸上的疏离和冷漠被一点点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
从服化道的美术考据,到礼仪指导的专家名单,再到配乐的初步构想
当他翻到其中一份,关于剧中唐代叉手礼的考据时,呼吸都停了一瞬。
那上面,不仅有不同官阶的官员手指交叠顺序的明确图示,甚至连每个图示的出处,都详细罗列了《大唐开元礼》、《通典》等古籍的具体卷宗和页码。
清晰到,他现在就能按着图示,分毫不差地做出一个唐代宰相的叉手礼。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他妈哪里是什么商业企划。
这是一群疯子,用最笨拙也最虔诚的方式,写给一千多年前那个盛世大唐的一封情书!
郭辰猛地抬起头,目光像两道利剑,直刺周弈。
“那个灯塔看守人,守的不是塔。”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回答那个二十年前就该被提出的问题,也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守的,是光。”
他顿了顿,拿起那份剧本,眼神复杂。
“你这个《长安十二时辰》里的李必,和他很像。”
“他守的,也不是一个腐朽的长安城。他守的,是自己心里那点,盛唐不灭的理想之光。”
说完,他却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你一个搞资本的,不懂戏。”
江晚的心又悬了起来。
周弈却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是不懂戏。”
他承认得干脆利落。
郭辰眉头一皱,正要发作。
周弈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但我懂人心。”
“我懂一个被埋没了五年的好导演,需要一个什么样的机会才能重新站起来。”
“我更懂一个被遗忘了二十年的好演员,当他看到一个能与自己灵魂共鸣的角色时,心里那团火,能燃起多旺。”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桂花,无声地飘落。
江晚看着周弈,第一次觉得,自己给的那份年薪,可能给少了。
这家伙,不是来攻心的。
他是来诛心的。
半晌。
半晌,郭辰看着桌上那份详尽到变态的考据资料,又看看眼前这个平静得不像话的年轻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锈意。接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震得院里的桂花簌簌往下落。
笑声里,有压抑了二十年的不甘,有终于等到同类的痛快,更有种英雄老矣的苍凉。
江晚的心跳得飞快,她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张的老人,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笑声戛然而止。
郭辰伸出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一把将桌上的合同和笔都扒拉到自己面前,动作粗暴得像是要抢什么东西。
“行了,别他妈废话了。”
老头子拿起笔,看也不看合同上的条款,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笔尖落下,力透纸背,那“郭辰”两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几乎要划破纸张。
签完,他把笔“啪”地一声扔在桌上,将合同推到江晚面前。
“拿走,看着心烦。”他哼了一声,“你们这些资本家的东西,一股子铜臭味。”
周弈面不改色。
江晚连忙把合同收好,那纸张上仿佛还带着老人的体温和那股子执拗的劲儿。
“郭老师,那我们什么时候”
“我什么时候进组,你们说了不算。”郭辰打断她,靠回椅背,那股子艺术家的劲儿又回来了,不,是变本加厉,成了一个不容置喙的暴君。
他抬眼,目光扫过周弈和江晚。
“我的档期,最早也要到明年开春。”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沉沉,“在此之前,你们剧组所有人,从导演到场务,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滚到我这儿来上课。”
“读史,习礼,磨剧本。”
他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鄙夷,“别以为穿上龙袍就是太子,现在那帮连路都走不明白的小年轻,也配演我大唐风骨?做梦!”
“谁不来,谁就滚出剧组。”
“我不管他是天王老子,还是你江董事长的亲戚。”
院子里,连风都仿佛停了。
江晚看着眼前这个从隐居高人无缝切换成片场暴君的郭辰,再看看身边那个一脸“一切尽在掌握”的周弈,她忽然就笑了。
笑声不大,却很轻快,像是胸腔里憋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