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还是为了劫烬书。
不过比起阴干，哀角的目的更为直接。
“她叫枢妃，是我的母亲。”哀角轻声说，“受困于灵哀症，她已沉睡数千年了。如果你能去除她身上的灵哀症，我就让你们离开。”
白晨低着头，无法直接答应。
所谓能够治愈灵哀症的劫烬书并不存在，但这个事实也不好直接相告。因为劫烬书现在就是他们的唯一筹码。
“至少现在他还算是有求于我们。”
来自百宝的声音突然通过灵识在白晨的识海里响起。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眼睛余光看向旁边的百宝。
这是什么法术？
“别暴露声色，这是一种使用灵识传音的法术，之后我会教你们。”百宝快速解释。看起来他的声音不仅在白晨的识海里响起，也在伏唯的识海里响起，像是同时在对他们二人喊话。
白晨把目光收回。
百宝接着传音：“犰主应当是把你认为是我们的领头了，所以接下来就由你来跟他交涉。别担心，你就按照我的话说给他听就行。”
白晨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犰主。
犰主哀角虽是孩童模样，但此刻坐着的位置较高，仍是要他们仰视。
“犰主，在下当然不会食言。不过有关劫烬书的一些奥秘，在下必须如实告知。”
“奥秘？”
“那劫烬书上确实有禁制，当日与其说是我取得了劫烬书，倒不如说是它选择了我。”白晨说着，从纳器中取出一幅卷轴，向在场众人展示其内容一片空白。
“这就是我当日得到的劫烬书的载体，自我拿到它时，它里面的文字就像是活了过来，一下子钻进我的身体里，变成了我的一部分。”
“你是想说，你自己成了劫烬书？”哀角歪着头，眼神有些清奇。
“呃应该只是把我也当成了一种载体。在它进入体内之后，我的灵魂便觉得是被荡涤过一般，所以在下猜想，这灵哀症的治愈方式或许与之有关。”
哀角点了点头，道：“听起来有些说法，你能轻易吸收那些凶厉煞气，倒是缘由所在了。不过”
哀角指尖一翘，一片覆在白晨肩膀上的花瓣化作蝴蝶，飞到他的眼前。
“我实在看不出你体内禁制的运转。”
白晨吞了口唾液，继续说：“这便是劫烬书其中禁制的高明所在，在下现在也只能通过灵识感知它的存在。如果想要驱动它救人，就必须要先破除这禁制，才能将它引导到令尊体内。”
“明白了。”哀角点了点头，面前那只纷飞中的蝴蝶重新化作花瓣落地。“你想要时间破除禁制。直接告诉我吧，你想要的时间。”
白晨又吞了口唾液，他自己也不确定哀角是不是真的相信了。不过既然哀角直接问出来了，那也只能顺着意思说下去了。
“三个月，三个月后，我定然能破除其中禁制，为令尊治愈灵哀症。”白晨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犰主若想要劫烬书，何必这么麻烦。”一直沉默的阴干突然开口，“在下愿意帮助犰主把此人身上的劫烬书搜出来，看看是否真如他所说。”
“一个月。”哀角直接无视了阴干。“在一个月内，你可以尽管提出你所需的东西，我会尽量满足。”
这时他手指着伏唯，目光仍然放在白晨身上，说：“一个月后若无进展，那就只能暂时让你与同伴分离了。”
看起来小小年纪，还挺会威胁人。
白晨内心有点愤懑，不过百宝的传音继续传来：“答应他吧，他不可能再接受讨价还价了。”
白晨也知道，眼下他们处于劣势，只能先稳住对方，再寻他法。
“好，我答应。”白晨说。
白晨答应后，哀角才露出一丝微笑，转头望向阴干和冥途。
“二位将军听到了，就去准备吧，不要怠慢了我们的客人。”
阴干和冥途不再多言，只应了一声“是”，便去领着百宝三人下去了。
就这样，三人从开始的囚犯成了座上宾。不过也只是住的地方像个房子了，实际上还是跟囚牢差不多，想要什么得通知门外的人。
百宝很快教了二人传音秘术。这种秘术本来不难，只需服下一颗灵鲤的内丹便可令灵识“开窍”，完成修炼。
唯一的难处在于灵鲤内丹并非寻常之物，好在百宝现在解锁了虚空眼中的冥锁魔殿，此物才不算问题。
三人通过灵识交流，对眼下的处境进行分析。
所谓突破禁制只是拖延之法，他们需要在这一个月内找到出路。离开这里最好的方式是传送阵，但之前的那个显然用不了。
“为今之计，只能让白晨兄弟假装突破禁制，以此拖住对方的吸引力。我和百宝兄弟争取打探更多消息，之后再做打算。”伏唯最后建议说。
既然情况不明，贸然行动绝不可取，百宝和白晨都没什么意见。
然而话虽如此，真正要做到却难如登天。
负责守住这扇门的是引他们进来这里的小乌子。此人算是有求必应，但基本不会回应他们任何问题。
伏唯在他身上费了不少嘴皮子，却是连半点消息都没打探到。百宝就索性不去尝试了。要说搭话的功夫，他远不如伏唯这种道宗弟子。
一连三日，他们没有任何进展。
这天，轮到百宝守夜，另外二人休息。其实他们没必要安排守夜，以百宝现在的灵识感知能力，就算是睡着了也能感知到周围的变化。百宝同意这样做，是不想让自己的在他们眼里的变化过于激烈了。
但偏偏，这天他的感知出现了意外。
他睡着了，并且很快惊醒。
看起来只是很短暂的失去意识，就像是人突然打了个盹。但百宝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安。这种不安在刚刚一瞬间竟然超脱了他的控制。
突然，百宝发现自己手里捏着一个牌——旁观者。
这是从冥河裂谷带出来的，但自己不知何故把它拿出来了。
百宝站起身来，因为他感觉到门外站着一个人。
旁边的白晨和伏唯仍在熟睡中，百宝看了一眼后，二话不说便去开门。
大门果然轻易地打开了。
“要出去走走么？”门外站着的人开口了，是负责守门的小乌子。
百宝眉头一皱，总觉得这小子和平常的时候变得不一样了。
他点了点头。小乌子转身往身后走去，他便紧跟着步伐跟上。
他们住着的地方是一间树屋，从树屋离开，是一条绿草茵茵的曲道，偶尔有几朵长相怪异的红花露出。
小乌子走在前面，良久没有说话，百宝在后面也沉默着走着，时刻留意周围的环境。
环境，确实变得有些不同了。
突然，小乌子停住了。
“自王都陨落，真墟一脉多数退缩永枢林海，但阁下不似林海中人。”
百宝眼珠一转，脚步也停下了下来。
“只是在魔域四处漂泊的散魔罢了。”
“看来阁下不愿意说真话。”小乌子回转过身，双目红光渐起。
百宝屏住呼吸，手指暗中作爪状。虽然不想直接动用蛮力，但迫不得已，拼着暴露的风险，把白晨和伏唯带出去也未尝不可。
小乌子这时移开视线，看向周围的草木。“墟门内的一草一木皆是阴干将军的耳目，但仅在这里，你不必担心他会听到什么。”
百宝瞬间反应过来。
这是隐术！这小子竟然也懂得隐术？难怪周围环境如此不同。
“你是夜的人？”
小乌子摇头，“只是出身，算不得他们的人。我的家族在夜部身份不低，所以能习得比较高级的隐术。不过，比起大荒隐术，倒是相形见绌了。”
原来是因为大荒隐术的缘故。
“你误会了，我并不会大荒隐术。我所使用的是一种名为缚灵令的宝物，类似于人类的符箓。那缚灵令能独自施展出大荒隐术，但只是一次性的消耗品。”百宝信口胡诌。
“缚灵令？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这等奇物乃是我从一处夜部遗迹所得，你没听过又不代表它不存在。”
小乌子眼珠疯狂旋转，似乎是在努力回忆自己平生所学，但无论如何，他是不可能知晓百宝这临时胡诌的名词。
“罢了，”他放弃了，“既然如此，我便按照此说法报给阴干将军，信与不信是他的事了。”
这家伙竟然还是为了替阴干办事么？
百宝皱了皱眉。
这时小乌子眼色一变，道：“以这种方式见你，自然不会只是为了此事。你应该会好奇，我一个出身夜部的贪欲后裔，是怎么到了犰部的吧？”
果然到正题了。
百宝瞬间打起精神。
小乌子接着说：“其实，我们现在所在的墟门是在一棵独特的魔树上，墟门只是它暴露出来的一小部分。它的真正本体存在于一个未知的空间，数千年来从未有人真正见过它的真容。”
“连犰主也做不到？”
小乌子露出一丝微笑，“我所知道的，上一个见到它的就是你们现在要救的人，如今犰主的母亲枢妃。她不仅见到了魔树，还得到了它的果实，由此从一个小小的魔侍一跃达到超越魔将的境界。”
百宝瞳孔微缩，一下子明白了小乌子的真意，“看来你是为了那果实而来，不过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是各取所需。”小乌子嘴角上扬，“我已经查明，想要去往那特殊空间，需要依托一样信物，或者说钥匙。而那钥匙就在那个女人身上，而你们是除犰主之外，最有可能接触到那女人的人。”
“哦？”百宝眼珠一转，“你这么笃定钥匙在她的身上？”
“因为钥匙本就与那女人共生，她现在还能活着，应该也与钥匙有关。”
“与钥匙共生？”百宝愣了一下。
“没错，枢妃不是魔君血脉后裔，她来自一个被诅咒的部落——归月。那里的人皆为魔月的月光所化，因承受诅咒而成为灵体。而那魔树传说便是沐浴魔月而生。”
说到这里时，他抬头望向天上的魔月。魔域的日夜颠倒依靠晨星与魔月，传说它们存在于不同纬度的空间，此间不过是它们光芒的投射。
他接着说：“魔树真名墟幕，是与魔月同处一片特殊空间的圣灵。而归月人，是被诅咒而离开的罪人。钥匙是他们与魔月的联系，但它只会与归月之主共生，成为后者灵魂最重要的一部分。如果取走钥匙就意味着那女人的死亡，犰主当然不会允许任何人这么做。”
百宝笑了，“既然取走钥匙会招致这么可怕的后果，你为何会觉得我们会帮你？”
小乌子甩给百宝一个黑环，道：“此物叫锁月环，是当年夜部吞并归月所使用的法宝，能够控制归月人。你们要做的只是把它趁机放到枢妃身边，剩下的交给我。我向你们保证，我们会因此而进入那特殊空间，那时候不会有人能控制你们。”
百宝将锁月环放在眼前端详，环身由某种透明的黑色晶石打造，内部有暗纹流动。此造物构造十分精妙，那炼造之人想必技艺高超，才特意炼造这专为归月人打造的刑具。
小乌子接着说：“等到了那空间内，不管你们是否对果实感兴趣，你们都可以借助那空间脱离，去往魔域任何地点。”
百宝的目光终于亮了起来。说了半天，总算说到重点了。也就是说，只要能去往那个特殊空间，就能借助它离开这里。
“原来，这就是你说的各取所需？”
“没错，”小乌子点头，“你们助我开启空间，同时也是你们唯一的生路。你们应该很清楚，不管劫烬书是否真的能救人，之后犰部都不会让你们活着。”
“好，我答应了。”百宝答得干脆。反正愁着怎么离开，正巧有人给了方向，当然不会拒绝。
得到百宝首肯后，小乌子又是笑着拱手施礼后道：“既然如此，我还要回去禀告阴干，就不打扰你了。你要想接着散步便随意即可，反正在耳目众多之下，你也是逃不了的。”
说罢，他全身散作鸟群，一股儿飞走。在他走后，百宝注意到周围草木的色调一下子暗了许多，那些偶尔出现的红花不见了。
还要接着散步么？还是回去把事情先跟他们商量一下。
百宝正犹豫着，忽然发现有个熟悉的身影走在自己的前面，摇摇晃晃的，好似在梦游般。
伏唯？他怎么
百宝跟在伏唯身后，没有唤他。只见伏唯摇摇晃晃地跟着一条等人宽的白蛇，一路被带到一片草地上。
那白蛇将伏唯带到此地后，便在草地上盘起，回头直面伏唯。天际的魔月洒下月光，照得它的身体白得透亮，透出了粉润的红色。
真是生得漂亮的白蛇。
百宝内心评价不错，但眼睛却看不透它的来历。此蛇并非魔兽之体，组成它的是缥缈的灵体，仿佛散落的灵魂临时组合起来，一切都是缥缈的。
“你将我引到这里，究竟意欲何为？”伏唯开口了，看来他并非百宝以为的神志不清。
白蛇没有回答，只是吐着蛇信，眼睛却逐渐变成血色。
霎时间，草地周围升腾起一片泛红的血雾，站在伏唯的位置，他仿佛看到周围的每一个方向都出现了白蛇那可怖的蛇头。
“不好，”百宝暗叫不妙，反应过来那白蛇要对伏唯不利。
他快速从虚空眼中取出一颗珠子，猛然扔出，那珠子在接触到血雾瞬间炸开，化作一段蓝白色的焰火，烧开了一个缺口。
白蛇也在此刻发现了百宝的存在，但它没有因此而对百宝出手，反而是一下子转身遁逃，没入旁边的林木中去了。
百宝没想去追它，加上伏唯在吸了血雾后晕在地上，他只好先去查看一番。
应该是中毒了。但百宝查看一番后发现，伏唯身上毒性轻微，按理说不该导致这样的结果。
难道是精神灵识上的冲击？百宝只能想到这个。眼下外因消除，若是因为这个的话，估计就是睡一觉就好了。
那白蛇到底是什么来历？先是精神攻击让伏唯失去反抗，再使用毒雾攻杀，如此要将他至于死地，不似一般魔兽的狩猎行为。
这时百宝发现伏唯手上捏着一块牌子，拿过来一看，和他之前看到自己手里的牌子类似，都是来自冥河裂谷的印香株。
不同的是，伏唯的上面写着的是“诗人”，而他是旁观者。而且，这块印香株在月光下慢慢褪去原本的颜色，仿佛变成了白玉一样的材质。百宝忙把自己的印香株取出，果然也变得一样了。
百宝皱了皱眉，这种奇怪的诡异感觉连他都看不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