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威海卫，水师学堂可容纳近千人的大礼堂内，此刻座无虚席，鸦雀无声。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北洋水师所有舰长、副舰长、枪炮、轮机、航海等各主要部门主官，各舰选拔出来的优秀骨干，总计超过四百人。
他们穿着整齐的军官制服，腰杆挺直，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主席台。
台上没有繁复的装饰，只有一面巨大的黄龙旗垂于背景中央，旗下是一张铺着深绿色绒布的长桌。
林承志独自一人站在长桌后，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庞。
没有开场白，没有客套寒暄。
林承志开口，声音通过礼堂内新安装的扩音喇叭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诸位，今日召集大家来，只为一件事：战争，就要来了。”
开门见山，石破天惊！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声和座椅轻微的吱呀声。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个词从最高指挥官口中如此明确、平静地说出时，依然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林承志没有停顿，他侧身示意。
沈葆立刻操作一台幻灯机，将一幅放大的、标注详细的日本联合舰队主力舰艇序列及性能参数图表投射在龙旗旁的白色幕布上。
“我们的敌人，日本联合舰队。”林承志拿起一根细长的教鞭，指向图表。
“其核心主力，包括‘松岛’、‘严岛’、‘桥立’，新锐快速巡洋舰‘吉野’、‘高千穗’、‘浪速’、‘秋津洲’，数量众多的鱼雷艇和辅助舰只。
总吨位、航速、特别是速射炮数量，已对我北洋构成现实威胁。”
“再看我方。‘定远’、‘镇远’，装甲厚重，主炮威力巨大，但航速缓慢，副炮射速不足。
‘致远’、‘靖远’等巡洋舰，航速火力较为均衡，但防护较弱。
其余各舰，各有长短。”林承志毫不避讳己方劣势。
“单纯纸面对比，我们并无绝对优势，甚至在机动性和部分火力投射密度上，处于下风。”
台下众人脸色更加凝重。
“那么，我们凭什么打赢？”林承志放下教鞭，面向众人，声音陡然提高。
“凭祖宗保佑？凭忠义血勇？这些都需要，但不够！现代海战，打的是钢铁，是技术，是组织，是纪律，是指挥！”
林承志走到台前边缘，距离第一排的军官只有几步之遥，目光灼灼。
“过去一年，我们做了什么？
我们给‘定’、‘镇’两舰换上了更强劲、更可靠的心脏。
我们给大部分主力舰装上了射速更快、打得更准的新式火炮。
我们建立起了舰队即时通讯的‘神经’网络。
我们改良了训练，整顿了后勤，储备了足够的粮食、弹药和药品！
我们还拥有一样敌人绝对想不到的秘密武器！”
“所有这些，不是为了摆设，不是为了讨好上司，而是为了一个目的：
在决战到来时，我们能将舰队的每一分力量，都凝聚到一点，以最有效的方式，砸碎敌人的脑袋！”
林承志的话语充满力量感和画面感，不少年轻军官眼中开始燃起火焰。
“我知道，新规矩严，训练苦，有些人背后骂我林承志不近人情。”
林承志语气一转，带着一丝冷冽。
“但我要告诉你们，战场上，敌人的炮弹不会因为你们‘辛苦’、‘不习惯’而绕道！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话老套，但是真理！”
“我也知道，有人怀疑这些新玩意儿是否可靠，是否值得花那么多银子。”
林承志目光扫过几位面色复杂的老将。
“值不值得，我说了不算。
等到了海上，敌人的炮火会告诉你们答案。
但我可以保证一点：凡因遵照新规、使用新器而英勇作战者，无论胜败，有功必赏，伤亡必恤！
所有抚恤、奖赏，由我林承志一力承担，绝不让兄弟们流血又流泪！
若我食言，天厌之，人弃之！”
这话掷地有声！
尤其是在这个普遍克扣军饷、抚恤微薄甚至没有的年代，这样的承诺具有巨大的冲击力。
许多底层出身的军官和士官，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但是，”林承志话锋再转，语气森然。
“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军令如山，纪律是铁！
自今日起，北洋水师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所有行动，必须听从统一号令！
凡有临阵畏缩、抗命不遵、擅离职守、甚或通敌资敌者——”
林承志停顿了足足三秒钟，整个礼堂落针可闻。
“杀无赦！祸及家小！”
冰冷的八个字，带着凛冽的杀气，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他们毫不怀疑，这位年轻的林会办，真的做得出来。
“诸位！”林承志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充满感召力。
“你们的身后，是胶东半岛，是天津卫，是北京城，是无数同胞！
倭寇狼子野心，欲吞朝鲜，再图我中华！
此战，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我们北洋水师，受朝廷重托，享百姓供养，养兵千日，就在今朝！”
林承志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礼堂。
“我不要求你们每个人都成为英雄，但我要求你们每个人，都要对得起身上这身军服，对得起脚下这艘战舰，对得起家中盼你归去的父母妻儿！
我们要用炮火告诉倭寇，告诉全世界。
中华海疆，不容侵犯！
龙旗所指，虽远必诛！”
“从今日起，各舰加紧最后磨合训练，熟悉新装备，演练新战术。
后勤保障，全力跟进。
情报侦察，一刻不停！
我们要以最好的状态，迎接那注定到来的一战！”
“现在，我命令——”林承志目光如电。
“北洋水师全体官兵，自即日起，取消一切休假，进入一级战备！各归本位，恪尽职守！散会！”
“嗻！！！”山呼海啸般的应诺声震撼礼堂，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肃穆、决心，以及被点燃的战斗意志。
人群开始有序退场，许多人边走边激动地低声议论。
沈葆、刘步蟾等人留了下来。
刘步蟾感慨道：“林大人一席话，胜过十万兵！军心可用矣！”
林承志微微摇头：“光靠嘴不行。接下来，要看我们能否将这份士气，真正转化为战斗力。
训练不能松，保障不能断，尤其是内部……”他看向沈葆，“对那几个重点人员的监控，加强了吗？”
沈葆低声道：“‘镇远’舰林泰曾管带，近日与天津几家商号接触频繁，虽无直接证据，但很可疑。
负责合金钢押运的招商局那个小管事，已经控制起来了，正在审。
另外……丁军门那边，最近闭门谢客，但据门房说，常有生面孔夜间拜访。”
丁汝昌……林承志眼神微凝。
这位老将的态度始终暧昧，他的闭门不出，是真的心灰意冷，还是另有图谋？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林承志吩咐道。
“尤其是丁军门那里，要弄清楚拜访的都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