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海平面刚刚泛起一层淡淡的蟹壳青,将墨蓝色的天幕与漆黑的海水勉强区分开来。
浓重的海雾如同扯不断的棉絮,低低地笼罩在海面上,能见度不足两海里。
“济远”舰,这艘2300吨的穹甲巡洋舰,如同幽灵般在雾中缓缓巡弋。
为了执行诱饵任务,它进行了彻底的灯火管制,连通常的航行灯都未点亮。
庞大的灰色舰体几乎与海雾融为一体,只有烟囱偶尔冒出的稀薄黑烟,揭示着它的存在。
驾驶台内,管带方伯谦穿着皱巴巴的官服,背着手,不停地踱来踱去。
他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留着时兴的八字胡,此刻却眉头紧锁,眼眶深陷。
他不时停下脚步,透过驾驶台前方的玻璃窗,望向那一片茫然的浓雾,眼神中交织着焦虑、恐惧。
“雾这么大……倭舰未必能寻到我们……或许,或许就错过了……”
方伯谦低声嘟囔着,像是在安慰自己。
“管带大人,”大副陈金揆站在舵轮旁,握着舵轮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林大人军令如山,我舰在此,即为诱饵。纵有浓雾,倭舰既有心寻衅,定有手段。还是早做准备好。”
陈金揆是船政学堂出身,年轻干练,是林承志安插在“济远”舰上确保命令执行的几名军官之一。
他对这位名声不佳的管带并无多少敬意,但职责所在,不得不提醒。
方伯谦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悦,但没敢发作。
他知道陈金揆的背景,更清楚此刻整艘舰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
想起出航前林承志那冰冷如刀的目光和那句“功过自有分明”的警告,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无线电还没修好?”方伯谦烦躁地问道。
守在无线电操作台前的电讯官擦了把额头的汗,哭丧着脸:“大人,备用机功率太低,勉强能接收旗舰模糊指令,但发报……信号穿不出五海里。
主发射机……核心线圈烧了,一时半刻修不好。
昨晚那阵奇怪的电流过后就……”
失去了与主力舰队即时通讯的能力,方伯谦感觉自己就像被蒙上眼睛丢进狼群的羊,孤立无援。
“了望哨!有发现吗?”他提高嗓门,声音紧张有些尖利。
桅盘上的了望哨努力瞪大眼睛,在渐亮的晨光和弥漫的海雾中搜寻。
“回管带!左舷前方……暂无发现!右舷……等等!”
了望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惶。
“右舷!烟柱!三股烟柱!方位大约一七零,距离……看不真切,但在快速接近!”
来了!
驾驶台内所有人浑身一僵。
方伯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他扑到右舷窗前,举起了望远镜。
透过雾气,远处海平面上,三股粗大的、笔直的黑色烟柱正迅速变得清晰,直冲天际。
三个模糊的、带着明显高耸桅杆和细长舰影的轮廓,破开雾霭,闯入视野!
即使看不清舰艏旗,独特的舰型也瞬间揭示了来者的身份:
日本联合舰队第一游击队!旗舰“吉野”,以及“浪速”、“秋津洲”!
“是倭舰!三艘!全速朝我驶来!”了望哨带着哭腔喊道。
“慌什么!”陈金揆厉喝一声,随即对方伯谦道。
“管带!按林大人第一预案,我舰应示弱转向,向西北偏西方向航行,诱其深入伏击区!
同时,应立即尝试用备用无线电向主力报警,哪怕信号弱也要发!”
方伯谦嘴唇哆嗦着,望远镜里的日本军舰正在迅速放大。
他甚至能看到“吉野”舰艏那门狰狞的150毫米速射炮在晨光中反射的冷光。
巨大的恐惧攥住了方伯谦的心脏,敌强我弱……逃跑的念头如同毒草般疯长。
“管带!”陈金揆见他发呆,焦急催促。
方伯谦猛地惊醒,看着陈金揆和驾驶室内其他官兵的眼神,想起林承志的手段。
他狠狠一咬牙,从喉咙里挤出命令:“右……右满舵!航向转至三一五(西北偏西)!
全速!快!发报……发报!‘遭遇敌主力三,方位一七零,正向西北追击我’,重复发送!”
“济远”舰庞大的身躯在海面上划出一个急促的弧线,轮机舱将锅炉压力推到最大,黑烟滚滚,航速逐渐提升。
备用无线电开始以最大功率,断断续续地发出加密的求救和定位信号。
对面的日本舰队也发现了“济远”。
三艘日舰立刻调整航向,呈扇形包抄过来,航速明显更快,烟囱喷出的浓烟更加猛烈。
“吉野”舰的驾驶台内,第一游击队司令官坪井航三海军大佐,正举着望远镜,嘴角挂着冷酷而自信的笑意。
他年约五十,身材矮壮,穿着笔挺的白色海军服,留着典型的日本式短须,眼神锐利。
“支那军舰!只有一艘?是‘济远’吗?”他问道。
“是的,司令官阁下!”副官肯定地回答。
“根据情报,是北洋水师的‘济远’号巡洋舰,另有一艘小型炮舰‘广乙’,也在附近。”
“只有两艘老旧舰只……看来支那人毫无防备,或者,他们的主力还在港内睡大觉?”
坪井航三嗤笑一声,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
“帝国海军的第一滴血,就用这艘‘济远’来祭奠吧!
命令‘吉野’、‘浪速’,全速追击,抢占t字头!
‘秋津洲’注意警戒侧翼,防止另一艘支那舰偷袭!
升旗,发信号:责令支那舰立即停船接受检查,否则将视为敌对行动!”
挑衅的信号旗迅速升起。
日舰的速度优势明显,双方距离在不断拉近。
“济远”舰驾驶台,方伯谦看着越来越近、杀气腾腾的日舰,看着对方升起的那充满侮辱意味的信号旗,脸色惨白如纸,汗如雨下。
他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他们……他们发信号要我们停船……”方伯谦声音发颤。
“不能停!”陈金揆斩钉截铁说道。
“停下就是靶子!管带,继续按计划向伏击区航行!我们的速度不如他们,必须利用航向和雾气周旋!”
“可是……可是电台……主力能收到我们的位置吗?”方伯谦几乎要崩溃了。
“轰!”
一声巨响从右后方传来,一道高高的水柱在距离“济远”舰尾约两百米处冲天而起!
日本“吉野”舰的150毫米主炮,率先开火了!
炮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济远”舰官兵的心头。
战争,以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降临了。
“他们开炮了!他们开炮了!”方伯谦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陈金揆一把扶住。
“稳住!”陈金揆双目赤红,对着舵手大吼。
“保持航向!加速!”他又看向方伯谦。
“管带!此刻已无退路!唯有向前,将倭寇引入陷阱,方有一线生机!别忘了林大人的话!”
炮声惊醒了方伯谦最后一丝侥幸。
他猛地站直身体,嘶声吼道:“妈的!倭寇欺人太甚!传令各炮位,准备还击!但不许轻易开炮,保持接触,拖住他们!继续发报!向主力示警!”
“济远”舰尾的150毫米旧式后主炮缓缓转动,炮口指向追兵。
甲板上的水兵们狂奔向各自的战位。
“吉野”舰上,坪井航三见“济远”不仅未停,反而试图加速逃离,且摆出战斗姿态,不由得勃然大怒。
“冥顽不灵!命令‘吉野’、‘浪速’,瞄准‘济远’舰体,实弹射击!击沉它!”
更多的炮声响起,这一次不再是警告。
数发炮弹呼啸着飞向“济远”,落在其周围海面,炸起一道道更加接近的水柱。
最近的一发落在左舷仅五十米处,激起的海浪拍打在“济远”的舰体上,哗啦作响。
“济远”舰开始进行不规则的机动,试图规避炮火。
甲板上一片紧张忙碌,炮弹被填入炮膛,测距兵大声报着数据。
千钧一发、双方即将进入有效射程对轰的关头——
“管带!左舷!快看左舷!”了望哨的声音陡然变了调,充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方伯谦和陈金揆同时扑向左舷窗。
左舷远处,那艘原本应该与“济远”协同行动、体型较小的“广乙”号炮舰。
此刻竟然没有按照预案向“济远”靠拢或共同诱敌,而是……正在转向东南,明显是要独自脱离战场,朝着远离日舰和伏击区的方向逃跑!
“广乙……他……他要跑?!”方伯谦目瞪口呆,随即一股被背叛的怒火和恐惧涌上心头。
如果“广乙”独自逃跑,日舰很可能分兵追击,或者更糟,认为有诈而提高警惕!
陈金揆也脸色铁青,一拳砸在舷窗框上:“林国祥(广乙管带)这个懦夫!”
“吉野”舰上,坪井航三也注意到了“广乙”的异常动向。
他略一沉吟,露出一丝狡猾的笑容:“想跑?还是想分开我们?
命令‘秋津洲’,去截住那艘想逃跑的小船!
‘吉野’和‘浪速’,继续全力追击‘济远’!不要被支那人分散注意力!”
“秋津洲”舰立刻脱离编队,高速向“广乙”追去。
“吉野”和“浪速”,凶猛地扑向“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