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的战斗与水下死寂的世界，仿佛是两个维度。
“吉野”舰，这艘被誉为“帝国海军瑰宝”的现代化巡洋舰，此刻正以超过二十二节的高速劈波斩浪。
修长的舰体在晨光中反射着冷灰色的金属光泽，四根高耸的烟囱喷吐着滚滚浓烟。
侧舷密布的12门120毫米速射炮位，炮口森然指向左前方正在拼命逃窜的“济远”舰。
甲板上，炮手们赤裸着上身，在军官的嘶吼声中紧张地搬运炮弹、调整射角，准备进行下一轮齐射。
舰桥内，第一游击队司令官坪井航三海军大佐举着望远镜，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狞笑。
透过镜头，他能看到“济远”舰尾那门孤零零的150毫米旧式炮塔正在徒劳地转向还击，炮弹落点却偏离甚远。
“支那人的炮术，还是这么拙劣！”
坪井航三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吉野”舰长河原要一海军中佐嘲笑道。
“命令前主炮瞄准‘济远’轮机舱位置，下一轮务必重创它！‘浪速’保持压制射击！”
“嗨依！”河原要一立正领命，转身正要传令。
“右舷！鱼雷！右舷有鱼雷！”
桅盘了望哨凄厉到变调的嘶喊，如同冰锥般刺穿了舰桥内所有的喧嚣！
所有人猛地扭头向右舷望去。
距离舰体右舷不到四百米的海面上，两道清晰得令人心胆俱裂的白色气泡航迹，如同死神的指痕，正以惊人的速度笔直地扑向“吉野”舰庞大的腰腹！
阳光照射在航迹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更添几分诡异的致命美感。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坪井航三脸上的狞笑瞬间冻结，转化为极致的惊愕和茫然。
鱼雷？哪里来的鱼雷？
这片海域除了“济远”和逃跑的“广乙”，根本没有其他中国军舰！
“济远”也不可能在这个角度发射鱼雷！
河原要一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瞳孔剧烈收缩。
他是经验丰富的海军军官，几乎瞬间就判断出这两枚鱼雷的速度和航向极其致命。
“吉野”此刻正处于高速右转抢占t字头的机动中，庞大的侧舷完全暴露，规避余地极小！
“右满舵！全速！紧急规避！”河原要一几乎是凭着本能嘶吼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
舵手疯狂地转动舵轮，轮机舱接到命令，将锅炉气压推到极限。
庞大的“吉野”舰体在海面上剧烈倾斜，试图做出一个急促的右转，让舰艏对准鱼雷来袭方向，以最小的受弹面积迎接撞击。
甲板上的水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许多人还抱着炮弹，愣愣地看着那两道迅速逼近的死亡白线。
军官的怒骂和催促声、轮机舱传出的尖锐汽笛声、舰体钢铁结构因急速转向发出呻吟声。
太迟了！
鱼雷的速度高达三十节，“吉野”的转向需要时间。
第一枚鱼雷几乎擦着急剧右转的舰艏掠过，在舰艏前方不到二十米处划了过去，留下一道令人心悸的尾迹。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震撼到灵魂深处的巨响，从“吉野”舰右舷中后部猛然爆发！
高速行进中的鱼雷，携带的超过一百公斤棉火药战斗部，狠狠地撞在了“吉野”舰水线以下约两米处、靠近轮机舱和一道横向水密隔舱的位置。
坚硬的雷头撞到了船壳钢板，延时引信触发，巨大的爆炸能量在密闭空间内瞬间释放！
那一瞬间，“吉野”舰上所有人只觉得脚下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传来。
整艘战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水下狠狠抡起，又重重砸下！
剧烈的震动让站立的人东倒西歪，甲板上的杂物抛飞，未固定的炮弹滚落，发出叮当乱响。
爆炸点上方，右舷的船壳钢板被撕裂开一个直径超过三米的巨大破口。
混合着燃油、蒸汽、碎片和人体残骸的灼热气浪冲天而起，形成一团夹杂着火焰的黑红色蘑菇云！
海水疯狂地涌入破口，冲击着内部舱室。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管道爆裂的嘶嘶声、蒸汽泄露的尖啸声、受伤者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充斥了那片区域。
“吉野”舰的航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降，舰体明显向右倾斜。
浓烟和蒸汽从破口处以及上方的通风口滚滚涌出，迅速弥漫开来。
“报告损伤！”坪井航三被震得踉跄几步，扶住栏杆才站稳，冲着通讯管疯狂嘶吼。
“右舷水线下……巨大破口！
第三、第四锅炉舱进水！
右舷主轴可能受损！
轮机舱报告动力下降至少四成！
多处舱室起火！
伤亡……伤亡惨重！”
损管军官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八嘎！是什么？到底是什么攻击了我们？！”
坪井航三眼睛赤红，如同被困的野兽。
他无法理解，这来自水下、悄无声息却又威力巨大的攻击，究竟是何方神圣？
难道中国人在海底藏了大炮？
“司令官阁下！看那里！海面！有东西上浮！”
一名眼尖的参谋指着右舷远处，爆炸激起的波浪还未完全平息的海面惊叫道。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约八百米外，原本平静的海面上，突然冒出了一小截黑乎乎的、圆柱形的金属物体，上面还有一个凸起。
那东西只露出了水面不到一米，在海浪中若隐若现，很快又缓缓沉了下去，只留下一圈涟漪。
“那是……潜艇？支那人有潜艇？！”
河原要一倒吸一口凉气，作为受过正规海军教育的军官。
他曾在欧洲听说过这种尚处于试验阶段的秘密武器。
万万没想到，贫穷落后的中国竟然已经装备，并且投入了实战！
“潜艇……”坪井航三咀嚼着这个陌生而恐怖的词汇，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
此刻，他感觉整片海域都变成了危机四伏的陷阱，那幽深的海面下，不知还隐藏着多少这样的“水下恶魔”。
“命令全舰，加强水面了望！
注意水下可疑目标！
‘浪速’向我靠拢，提供掩护！”
坪井航三强自镇定下令，声音中的一丝颤抖暴露了内心的恐慌。
他必须立刻重新评估战场态势，这种完全未知的威胁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浪速”舰在舰长东乡平八郎指挥下，迅速向受伤的“吉野”靠拢。
就在“浪速”舰刚刚调整航向，准备为“吉野”
“左舷！又发现鱼雷航迹！两枚！距离五百米！”
这次是“浪速”舰自己的了望哨发出了绝望的呼喊！
东乡平八郎猛地向左舷望去，心脏几乎停跳。
在“浪速”舰左舷前方，两道致命的白色尾迹再次出现，正直奔“浪速”舰而来！
还有第二艘潜艇！
“左满舵！全速！规避！”东乡平八郎的反应比河原要一更快，命令脱口而出。
“浪速”舰紧急向左转向。
鱼雷来得太快太突然。
“轰隆！！！”
一声略逊于“吉野”中雷依然可怕的爆炸在“浪速”舰左舷前部炸响！
水柱夹杂着碎片腾起，“浪速”舰猛地一震，航速立刻受到影响，舰艏开始下沉。
虽然没有“吉野”伤得那么致命，但这第二击彻底打垮了日本第一游击队的士气。
两艘主力巡洋舰先后被神秘的水下武器重创，而敌人连影子都没看到！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任何猛烈的炮火都更能摧毁战斗意志。
“撤退！立即撤退！向旗舰‘松岛’方向靠拢！”
坪井航三终于失去了继续战斗的勇气，嘶声下令，再也顾不上什么击沉“济远”、夺取头功了。
保住现有的军舰，弄清楚这可怕的水下威胁，才是当务之急。
“吉野”和“浪速”拖着受伤的躯体，冒着浓烟，开始转向东南，试图脱离这片已然变成噩梦的海域。
追击“广乙”的“秋津洲”舰，在远处看到两艘主力舰接连中雷爆炸的骇人景象，也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放弃追击，掉头向主力靠拢。
一直在前方逃窜、已然伤痕累累的“济远”舰上，管带方伯谦和官兵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后方发生的惊天逆转。
他们看到了那腾起的爆炸水柱，看到了日舰的慌乱转向和浓烟。
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傻子也知道日本人吃了大亏！
“是……是林大人的秘密武器！”陈金揆激动地满脸通红，一拳砸在舱壁上。
“我们赢了！倭寇跑了！”
方伯谦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早已浸透内衣，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和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赌对了！跟着林承志，果然有活路，有功立！
更远的东方天际，晨曦彻底驱散了最后一丝雾气。
湛蓝的天空下，一支规模庞大、气势雄浑的钢铁舰队，正以严整的战斗队形，如同从海平面下升起的钢铁山脉，朝着这片刚刚经历剧变的海域，坚定地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