坪井航三海军大佐倚在扭曲变形的海图桌旁，军帽早已不知去向，花白的短发被汗水、烟灰和不知是谁的血迹粘成一绺绺，紧贴在额头上。
他那身笔挺的白色将官服，此刻布满焦痕和破口，左肩处被弹片撕裂，渗出的鲜血将半边衣袖染成暗红。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都牵动着肋下的剧痛，刚才一枚近失弹的冲击波，震断了他几根肋骨。
透过弥漫的烟雾，他能看到舰桥上已是一片狼藉。
破碎的仪器、扭曲的金属、倒伏的尸体和呻吟的伤员，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通讯管大多已损坏，传声筒里只有电流的嘶啦声或死寂。
舵手瘫倒在舵轮旁，胸口一片血红，早已没了气息。
航海长头部中弹，倒在血泊中。
还能站着的，只剩下两三个同样伤痕累累的参谋和传令兵，眼神呆滞，满脸烟灰，如同行尸走肉。
“司令官阁下……阁下！”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坪井航三艰难地转过头，看到河原要一舰长正匍匐着爬过来。
这位原本精悍干练的海军中佐，此刻左眼被绷带胡乱缠着，渗出血迹，右腿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已经骨折。
他仅剩的右眼中，充满了痛苦、绝望，以及一丝近乎崩溃的疯狂。
“河原君……”坪井航三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阁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河原要一用双手死死抓住坪井航三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吉野’……‘吉野’已经不行了！右舷破口堵不住了，倾斜超过十五度！
前部火炮全毁，后部也只剩两门能开火！
火势……火势就要蔓延到中部了！
我们……我们……”他的声音哽咽住，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
坪井航三知道他想说什么。弃舰。
作为帝国海军耗费巨资、寄托厚望的“最快巡洋舰”，作为第一游击队的旗舰，作为大日本帝国海军的骄傲与象征。
“吉野”舰竟然要在开战的第一天，在区区两艘中国军舰的打击下沉没？
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对帝国尊严、对天皇陛下、对全体国民不可承受的打击！
他坪井航三，将成为帝国的罪人，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可是……不弃舰，又能如何？他望向舰桥外。
左舷方向，中国巡洋舰“致远”和“靖远”如同两条凶猛的鲨鱼，在约四千米的距离上，以娴熟的配合和凶猛的火力，持续不断地用速射炮轰击着“吉野”早已残破的舰体。
炮弹落点越来越密集，爆炸的火光在浓烟中不断闪现，每一次命中都让这艘巨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右舷方向，“浪速”自身难保，正被“经远”、“来远”死死咬住，腾不出手来支援。
更远处，“秋津洲”远远徘徊，偶尔发射几发毫无准头的炮弹，更像是为自己壮胆。
更远的西北方向，两座如同移动山脉般的中国铁甲舰“定远”和“镇远”，正以不疾不徐却压迫感十足的速度稳步逼近。
它们的主炮塔始终指向“吉野”的方向，虽然没有开火，但那沉默的威慑，比任何炮击都更令人窒息。
坪井航三毫不怀疑，一旦进入最佳射程，那四门305毫米巨炮的齐射，将给予“吉野”最后的、彻底的毁灭。
败局已定。彻彻底底，毫无转圜余地。
“报告司令官！火势……火势蔓延至前部第二弹药库附近！温度异常升高！非常危险！”
一名满脸熏黑的损管兵连滚爬爬地冲进舰桥，声音因恐惧尖锐变调。
前部第二弹药库！
那里储存着大量120毫米和150毫米炮弹的发射药包！
坪井航三和河原要一的脸色瞬间变得死一般惨白。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恐惧。
鱼雷重创，炮火蹂躏，他们都挺过来了，但如果发生弹药库殉爆……
“立刻组织人手，不计代价扑灭那附近的火势！调集所有可用的水龙！”
河原要一嘶声吼道，进行最后的挣扎。
“来不及了……阁下，火太大了，通道都被堵死了……”损管兵绝望地摇头。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舰体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噼啪”爆裂声，那是火焰灼烧木质结构和易燃物的声音。
一股灼热、带着浓烈化学药剂味道的热浪，从破损的舱口和通风管道涌上来。
坪井航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灼热而污浊的空气。
再次睁开时，眼中那最后一丝挣扎和狂热，如同燃尽的炭火般黯淡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解脱。
“河原君，”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以我的名义，下达最后命令吧。”
河原要一独眼死死盯着他，嘴唇哆嗦着。
“第一，向‘浪速’、‘秋津洲’发出信号：‘吉野’重伤不治，我将与舰共存亡。
命令他们……各自突围，向伊东司令官报告今日之战况，务必提醒司令官阁下。
支那海军已非昔日吴下阿蒙，尤须警惕其水下兵器及超视距炮击之术。”
“第二，”坪井航三看向舰桥上那些还活着的、眼巴巴望着他的部下，眼中掠过一丝罕见的柔和。
“所有幸存官兵，立刻弃舰，这是命令。
不必携带武器，尽力游向‘浪速’或‘秋津洲’，或者……听天由命。”
“司令官阁下！”河原要一和其他还活着的军官发出悲鸣。
“第三，”坪井航三没有理会，他整理了一下破烂的军服，努力挺直佝偻的脊背，目光投向东南方，那是日本本土的方向。
“升起……将旗。与‘吉野’，一同玉碎。这是帝国海军军人……最后的体面。”
命令被哽咽着传达下去。
幸存的官兵们开始慌乱而悲怆地准备弃舰，有人试图将救生艇放下，有人直接跳入海中。
桅杆上，那面代表第一游击队司令官的将旗，被一名重伤的旗手拼尽全力，缓缓升到最高处，在硝烟与热风中无力地飘动。
河原要一没有动。
他挣扎着，用那只好腿和双手，扶着栏杆，与坪井航三并肩站在一起。
“阁下，河原……愿追随阁下。”
坪井航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轰！！！！！！！！！！！”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仿佛天崩地裂般的恐怖巨响，从“吉野”舰前部深处猛然爆发！
那不是炮弹的外部爆炸，而是来自舰体内部的、更加沉闷、更加狂暴、更加毁灭性的能量释放！
前部第二弹药库被蔓延的大火最终引燃了！
殉爆！
首先是一团耀眼到极致的赤白色火球，从“吉野”舰前甲板数个破口和炮位处猛然喷薄而出，瞬间吞噬了前部三分之一的舰体！
紧接着，更加猛烈的、连锁的爆炸接踵而至！
储存的炮弹、发射药包、燃油……所有易燃易爆物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吉野”舰那修长优美的舰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狠狠撕碎、抛起！
大块大块的钢板、扭曲的炮管、破碎的舰体结构、还有无数来不及逃离的人体残骸。
被爆炸的冲击波裹挟着，抛向数十米高的空中，然后如同暴雨般砸落海面！
爆炸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连距离较近的“浪速”和北洋“致远”、“靖远”等舰都感到明显的震动，海面被激起巨大的环形浪涌！
熊熊烈焰如同地狱之门在海上洞开，瞬间将“吉野”舰前半段完全吞没。
火舌舔舐着天空，浓烟如同黑色的巨柱，扶摇直上，遮天蔽日。
剧烈的爆炸还在持续，沉闷的轰鸣一声接着一声，每一声都意味着彻底毁灭。
倾斜急剧加剧。
“吉野”舰的舰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沉没，高高翘起的舰尾螺旋桨无助地空转着，搅动着染成黑红色的海水。
舰桥上，在爆炸发生的前一瞬，坪井航三似乎看到了那团吞噬一切的炽白光芒。
他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一丝古怪的、近乎安详的笑容。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在烈焰浓烟中迅速被吞没的将旗，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声音被随即而来的、震碎耳膜的巨响和灼热的气浪彻底淹没。
河原要一和他紧紧靠在一起的身影，也在同一瞬间，被膨胀的火球和崩飞的钢铁碎片吞噬，化为齑粉。
“吉野”舰，这艘曾经象征日本海军崛起野心的王牌巡洋舰。
这艘在原本历史中将给中国海军带来无尽伤痛和屈辱的“幽灵”。
此刻，在黄海冰冷的波涛与灼热的烈焰中，走完了它短暂而讽刺的最后一程。
巨大的舰体断成两截，前半部分在连环爆炸中迅速解体、沉没，后半部分也燃起冲天大火，缓缓倾覆。
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的碎片、油污、以及挣扎求生的落水者，惨呼声、求救声在爆炸的余音和炮火的间隙中隐约传来，如同亡灵的哀歌。
距离最近的“致远”舰上，邓世昌放下望远镜，久久无言。
亲眼目睹一艘如此强大的敌舰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覆灭，即便是敌对立场，也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胜利的快意，有对敌方军人最后时刻的些许感慨，更有对战争本身残酷性的深刻认知。
邓世昌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沉声下令：“停止对敌沉没舰只区域的炮击。
注意搜救海面落水者……尽量捞救。
同时，保持对‘浪速’、‘秋津洲’的压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