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远”舰巍峨的舰艏劈开平静的海面，留下两道白色的、不断扩散的尾迹。
这艘七千吨的东亚第一巨舰，刚刚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
护送搭载着铭军精锐的十数艘运兵船，安全抵达鸭绿江口的大东沟锚地，卸下了近万名增援平壤的陆军官兵。
此刻，运兵船队已开始返航回大沽，北洋水师主力在完成护航后，于大东沟外海转向西南，准备返回威海卫基地。
林承志站在飞桥前端，手扶栏杆，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舰队后方逐渐远去的海岸线。
他穿着深蓝色将官常服，未戴军帽，海风吹动他额前略长的黑发。
连续数日的护航航行和高度戒备，让他的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那双深邃的黑眸却依旧锐利，扫视着海天相接的每一个方向。
“大人，各舰报告，转向完成，航向二一〇（西南偏南），航速十节。
预计明日午时前后可返回威海。”
沈葆从司令塔走出，来到林承志身侧，手中拿着刚刚汇总的航行简报。
林承志微微颔首，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投向东南方那片空阔的海域。
根据苏菲从天津发来的最后一份情报，日本联合舰队主力在完成补给和最后集结后，已于三日前离开其位于朝鲜半岛南端的临时锚地，去向不明。
虽然具体方位未知，但综合各方面情报判断，伊东佑亨极有可能正在寻找与北洋主力决战的机会。
大东沟附近海域，距离朝鲜西海岸不远，正是双方舰队可能遭遇的区域之一。
“命令各舰，加强了望，尤其是东南和南方海域。
无线电监听保持最高警戒，注意任何异常信号。”林承志沉声下令。
“告诉刘军门和邓管带他们，越是任务完成、返航在即，越不能松懈。倭寇狡猾，惯于偷袭。”
“是，属下明白。”沈葆肃然应道，转身去传达命令。
林承志站在原地，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前军服内侧。
那里，贴身存放着两样东西：一枚是静宜格格绣的平安符，另一枚是艾丽丝从上海寄来的、镶嵌着全家小像的怀表坠子。
林承志转身走向司令塔，准备最后一次核对海图和预案。
“东南方向！烟柱！大量烟柱！”
桅盘了望哨凄厉变调的呼喊，如同冰锥般刺穿了甲板上相对松弛的气氛！
所有人心头巨震！
林承志猛地转身，几个大步抢到右舷，一把抓起挂在栏杆上的双筒望远镜，朝着东南方海天线上望去。
初看时，那里只有海天一色的蔚蓝。
很快，在望远镜放大的视野中，一道道细密而笔直的黑灰色烟柱，如同从海平面下生长出来的狰狞丛林，赫然出现在远方的天际线上！
烟柱的数量之多，上升之密集，绝非寻常商船队或小规模舰队所能拥有！
林承志的心脏骤然收紧，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来了！果然来了！
“方位！距离！数量估算！”林承志放下望远镜，声音冷静得可怕，对着传声筒厉声问道。
了望哨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激动：“方……方位大约一四〇（东南偏东）！
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估计至少二十海里以上！
烟柱数量……老天，密密麻麻，至少十几道，不，可能超过二十道！
还在增加！是大型舰队！一定是倭寇的主力！”
二十海里！超过二十道烟柱！
这规模，几乎可以确定是日本联合舰队倾巢而出！
司令塔内外，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一场决定国运的超级大海战，就在眼前！
就在这片他们刚刚卸下陆军兄弟的海域！
刘步蟾、邓世昌、叶祖珪等将领闻讯，纷纷从各自舰只发来灯光信号询问。
无线电频道里也响起了各舰紧张而急切的呼叫。
林承志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而他和他的舰队，为此已经准备了太久。
他转身，大步走进司令塔。明亮的煤气灯下，海图上那个代表日本联合舰队的红色区域，此刻仿佛正散发出血腥的光芒。
“传我命令！”林承志站在海图桌前，声音洪亮。
“全舰队，一级战斗警报！取消返航计划，立即进入战斗状态！”
刺耳的战斗警报铃声瞬间在“定远”舰，紧接着通过无线电和灯光信号传遍整个舰队！
尖锐的汽笛声撕裂长空！
“命令各舰，按‘怒涛’第三号预案，立即展开战斗队形！
‘定远’、‘镇远’为核心，居中路。
‘致远’、‘靖远’为左翼。
‘经远’、‘来远’为右翼。
其余各舰按预定位置就位！航向调整至一六〇（东南偏南），航速提至十二节！”
“命令无线电通讯中心，全频段保持畅通，启用最高级别加密通讯！
各舰火控、轮机、损管部门，立即进行最后战备检查！”
“命令‘龙威号’水上飞机母舰，在舰队后方相对安全位置待命，做好侦察机起飞准备！”
一连串命令如同疾风骤雨般从林承志口中吐出，清晰、果断、不容置疑。
整个司令塔如同精密的钟表般高速运转起来。
参谋军官们飞快地在海图上标注，通讯官对着话筒复述命令，电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如飞。
透过舷窗，林承志能看到整个舰队正在海面上划出壮观而凌厉的弧线。
一艘艘钢铁巨舰不再保持整齐的返航纵队，而是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的棋子，开始向预定阵位机动。
烟囱喷出更加浓重的黑烟，航速明显提升，舰艏劈开更大的浪花。
甲板上，水兵们从各个舱口狂奔而出，冲向各自的战位。
炮塔开始转动，炮衣被迅速褪下，粗大的炮管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死亡光泽。
弹药升降机的嗡鸣声隐约可闻。
这支北洋舰队，如同一头被彻底唤醒的钢铁巨兽，正沉稳而凶悍地亮出它的獠牙。
沈葆走到林承志身边，低声道：“大人，是否立即向威海、天津发报，报告敌情？”
林承志略一沉吟，摇头：“不。保持无线电静默，只接收，不主动发送。
倭寇也可能有无线电侦测手段，不能暴露我们的准确位置和意图。
用‘海天’号侦察舰的灯光信号接力，将‘发现敌主力’的简讯传回威海即可。
等接战后，视情况再发详细战报。”
“是！”沈葆佩服林承志的谨慎。
在决战前夕，任何细微的信息泄露都可能带来灾难。
林承志再次举起望远镜。
东南方的烟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粗大，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西北方向移动、逼近。
在烟柱下方，一些微小带着明显尖刺轮廓的黑点，那是敌舰的桅杆和上层建筑！
“各舰阵型展开情况？”林承志问道。
“左翼‘致远’、‘靖远’已机动到位，距离旗舰约三链。
右翼‘经远’、‘来远’正在就位。
‘平远’、‘济远’等舰已进入护航位置。
‘龙威号’在后方五海里，护卫舰已就位。”航海官迅速报告。
“很好。”林承志放下望远镜。
“诸位，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丰岛只是开胃小菜，眼前才是真正的盛宴！
倭寇举国之力，孤注一掷，想要在这里将我北洋一举歼灭，逆转战局！”
林承志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能点燃热血的煽动力。
“但我们怕吗？
我们准备了这么久，训练了这么久，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今天吗？
让伊东佑亨看看，让全世界看看，经过脱胎换骨的北洋水师，究竟有多能打！
这片黄海，绝不会成为我等的伤心地，而要变成倭寇的坟场！”
“誓死追随大人！血战到底！”所有人，无论军官还是士兵，齐声怒吼。
林承志重重一拳砸在海图桌上，目光如电：“现在，按计划行事！让我们去……迎接客人！”
庞大的北洋舰队，已经完全展开成一个巨大的、略带弧度的横阵。
舰队如同张开的海上钢铁长城，迎向东南方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浓的死亡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