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二十米，世界是另一番景象。
龙渊号”舱室内，艇长陈璧光紧贴在潜望镜底座旁，右眼死死贴在目镜上，左手稳稳地操控着升降轮。
透过狭小的视野，能看到上方海面被硝烟和薄雾笼罩，偶尔有炮弹落下炸起巨大的水柱。
更远处，则是影影绰绰的庞大舰影和冲天的火光浓烟，那是主力舰队正在惨烈厮杀的海域。
按照战前计划，“龙渊号”与姊妹艇“龙潜”、“龙跃”应在战斗爆发后，悄然向日军舰队侧后翼迂回。
寻找最佳时机发动鱼雷偷袭，专攻那些脱离大队、受伤或落单的敌舰。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日军主力舰队在遭到北洋t字横切火力猛烈打击后，阵型并未如预想般散乱崩溃。
在伊东佑亨疯狂的命令下，变得更加紧凑和具有攻击性。
日军几艘高速巡洋舰始终在机动游弋，使得潜艇难以找到安全的接近路径和理想的攻击角度。
更麻烦的是，英国远东舰队三艘军舰的突然出现，要求交战双方停火，让整个战场态势变得极其诡异和复杂。
陈璧光通过被动声呐能听到海面上炮声有所减弱，但并未完全停止，显然双方都在观望、犹豫。
“艇长，声呐接触，右舷，距离约三千米，大型舰只，速度很慢，航向不稳，噪音特征……很杂乱。”声呐士官压低声音报告。
陈璧光精神一振，立刻调整潜望镜方向。
在右舷远处，透过弥漫的硝烟，他看到了一艘庞大的、正在缓缓倾斜、舰体中后部冒着冲天大火和浓烟的军舰！
那独特的三脚桅和舰型……是日本联合舰队旗舰“松岛”号！
“好机会！”陈璧光心中暗叫。
重伤濒死的旗舰，无疑是极有价值的目标。而且它速度大减，姿态不稳，正是鱼雷攻击的绝佳猎物。
虽然周围可能还有其他日舰护卫，但此刻战场混乱，英国人的出现又吸引了各方注意力……
“艇长！‘定远’舰发来加密指令！”
负责无线电监听的通讯士官突然报告。
“命令我艇群：按‘狼群二号b预案’执行，目标——重伤敌旗舰及附近护卫舰只。
强调：行动务必隐蔽迅捷，完成后立即脱离，不得恋战！”
林大人直接下令了！
目标明确指向“松岛”！
陈璧光感到一阵热血上涌，攻击敌方旗舰，尤其是在这种多方势力纠缠的敏感时刻，必须一击必中，然后迅速消失。
“全艇注意！战斗准备！
目标，右舷敌重伤旗舰‘松岛’号！
一号、二号鱼雷发射管准备！
设定深度四米，航速三十节！计算射击诸元！”陈璧光命令清晰果断。
“一号管准备完毕！”
“二号管准备完毕！”
鱼雷兵迅速完成装填和设定。
计算兵根据潜望镜观测的距离、角度和“松岛”号缓慢移动的速度，飞快地计算出提前量。
“松岛”舰巨大的、燃烧着的身影在潜望镜十字线中缓缓移动。
陈璧光屏住呼吸，操控潜望镜的手稳如磐石。
他在等待最佳时机，等待“松岛”舰毫无防备的、最宽阔的侧舷完全暴露的瞬间。
就是现在！
“一号管——放！”
“二号管——放！”
艇身微微一震，两声沉闷的“嘭——嘭！”响起。
两枚450毫米黑头鱼雷被压缩空气推出发射管，入水后引擎启动，拖着两道清晰而致命的白色气泡航迹。
鱼雷以三十节的高速，撕开海水，直扑一千二百米外那艘奄奄一息的巨舰！
“发射完毕！紧急下潜至三十米！左满舵，全速脱离！”
陈璧光一口气下达完命令，立刻收起了潜望镜。
“龙渊号”艇首猛然下沉，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推动着这艘水下刺客向更深、更暗的海域潜去。
两道死亡航迹，正无声而迅疾地逼近它们的目标。
“松岛”舰此时已是一片混乱与绝望。
大火在舰体中后部肆虐，损管努力近乎徒劳，舰体倾斜不断加剧，海水从多处破口涌入。
伊东佑亨重伤昏迷，被部下抬到了相对完好的前部甲板。
接替指挥的参谋长鲛岛员规正试图组织剩余官兵弃舰，并呼吁附近的日舰前来救援。
在浓烟、混乱和北洋舰队持续不断的骚扰炮击下，救援行动进展缓慢。
最近的“千代田”舰刚刚靠近，就被“经远”舰的一轮齐射逼退。
生死关头——
“左舷！鱼雷！两条！！”一名趴在倾斜甲板边缘的水兵，无意中瞥见海面，发出了魂飞魄散的凄厉尖叫！
所有还能动弹的人，都惊恐地望向“松岛”舰左舷。
两道细长醒目的白色尾迹，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侧后方直射而来！
距离已不足五百米！
“规避！快规避！！”鲛岛员规嘶声吼道。
甲板上一片绝望的哭喊和奔跑。
有人直接跳海，有人跪地祈祷。
第一枚鱼雷，擦着“松岛”舰严重倾斜、几乎露出水面的左舷舰底掠过，险之又险。
第二枚鱼雷……
“轰！！！！！！！”
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松岛”舰左舷前部水线以下！
剧烈的爆炸将本就脆弱不堪的船壳撕开一个巨大的破口，海水以惊人的速度疯狂涌入！
本就严重右倾的舰体，遭到这来自左舷的致命一击，平衡被彻底打破，开始加速向右侧翻覆！
“松岛”舰，这艘日本联合舰队的骄傲与象征，在经历了炮火重创后，最终被来自深海的狼吻，给予了最后一击。
巨大的舰体如同垂死的巨鲸，缓缓倾覆。
燃烧的烟囱砸入海中，激起冲天浪花。
幸存者如同下饺子般落入冰冷的海水，在漂浮的油污和碎片间挣扎惨呼。
“龙渊号”的这次攻击，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火堆上泼了一盆油。
不仅彻底葬送了“松岛”，更给已然士气崩溃的日军舰队，带来了最后一记重锤。
战场另一侧，奉命攻击其他目标的“龙潜”号潜艇，也悄然锁定了一艘试图脱离战场、航速较慢的日军老式装甲舰“比睿”号……
然而，无论是陈璧光，还是“龙潜”号的艇长，亦或是旗舰“定远”上的林承志，都未曾料到——
在英国“百夫长”号巡洋舰的舰桥上，远东舰队司令斐利曼特中将正举着望远镜，面色铁青地看着“松岛”舰被鱼雷命中、倾覆沉没的全过程。
他身边，一位身穿便装、气质阴郁的随行文官，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将军，如您所见，中国人的潜艇技术……远比我们预想的要成熟和致命。
这已经彻底改变了远东的海军平衡。
我们必须重新评估我们的政策。
另外根据我们在上海的渠道，袭击‘松岛’的潜艇，其技术细节，与我们在欧洲监控到的、某些‘非正常渠道’流出的设计图，有令人不安的相似之处。
这背后，恐怕不止是中国人的‘聪明才智’那么简单。”
斐利曼特中将放下望远镜，眼神复杂地望向远处那艘巍然屹立、炮口仍指向战场的“定远”舰。
中国人的胜利，已成定局。
但这场胜利所带来的，远不止是日本人的失败。
远东的格局，乃至某些隐藏在幕后的力量博弈，恐怕都将因此而天翻地覆。
此刻，他最需要做出的决定是：是继续强硬要求停火，还是……顺势而为，调整大英帝国在远东的策略？
海面上，“松岛”舰最终完全沉没的漩涡渐渐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