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照在东京的废墟上，将那些焦黑的断壁残垣拉出长长的影子。
德川家达的讲话在一个时辰前结束了，地点就在皇居废墟前的广场上。
那片昨日还是禁地的地方，此刻聚集了数千名被强制召集来的东京市民。
他们沉默地听着，沉默地散开。
没有欢呼，没有抗议，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林承志感到不安。
那不是顺从，而是麻木，当灾难超过承受极限时，人类会进入的一种自我保护状态。
“大人，”周武走进临时指挥部的书房，“女子学校的调查有结果了。”
林承志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
书房原是宅邸主人的藏书室，四壁都是到顶的书架，上面摆满了日文和汉籍。
此刻这些书被推到一边，腾出空间放置地图、文件和电报机。
“说。”
“东京共有七所女子学校，其中三所受皇室资助。
我们调查了这三所：学习院女学部、华族女学校、东京女子师范学校。”
周武打开笔记本。
“学习院女学部在战火中严重损毁，师生已疏散。
华族女学校基本完好，但校长和多数教师逃往京都。
东京女子师范学校……”
“这所学校在城西，受损较轻。
我们的人去时，学校大门紧闭，里面有人声。
敲门无人应答，就翻墙进去了。
结果……”
“结果什么？”
“结果遭遇了抵抗。”周武脸色古怪。
“不是军队，是……女人。
大约三十人，有教师也有学生，拿着竹刀、木棍、甚至扫帚，堵在图书馆门口，不让我们的人进去。
他们说图书馆里有珍贵典籍，宁死也不让‘侵略者’劫掠。”
林承志挑了挑眉：“然后呢？”
“我们的人没有强行闯入，派人回来请示。”周武合上笔记本。
“带队的军官说，那些女人里有一个领头的，二十六七岁，气质不凡，像是贵族出身。
她手持一把短刀，说如果我们要烧图书馆，她就自刎在门前。”
林承志心中一动：“学校叫什么名字？全名。”
“东京女子师范学校附属图书馆。
当地人都叫它‘樱川文库’，因为学校创始人姓樱川，捐赠了大量私人藏书。”
“带我去。”林承志站起身。
“大人，太危险了。那些女人情绪激动，万一……”
“我说，带我去。”林承志的语气不容置疑。
东京女子师范学校位于城西的早稻田地区，这里受战火波及较轻，多数建筑保持完好。
学校是西式砖石建筑与日式庭院结合的风格，大门是西式的铁艺门，门内是传统的枯山水庭院。
此刻，铁门紧闭。
门外站着八名中国士兵，门内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林承志下马，走到门前。
透过铁艺花纹的缝隙，庭院里站着三十多名女性，年龄从十几岁到四五十岁不等。
她们穿着各式服装，有和服，有西式裙装，有校服，手中都拿着“武器”，竹刀、木棍、裁纸刀。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深蓝色条纹和服，外罩一件浅紫色羽织，头发在脑后挽成传统的髻，插着一支素银簪。
面容清丽，皮肤白皙，眉毛细长，鼻梁挺直。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正透过铁门缝隙冷冷地看着外面。
她手中握着一把短刀，刀身长约三十厘米，刀鞘是黑漆涂装，刀柄缠着白色鲛皮。
刀并未出鞘，握刀的姿势很稳，显然是练过。
林承志与她对视了三秒，对周武道：“开门。”
“大人……”
“开门，然后你们退到二十步外。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靠近。”
“可是……”
“执行命令。”
铁门被缓缓推开。
庭院里的女人们紧张起来，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领头的年轻女子上前一步，将短刀横在身前。
林承志独自走进庭院，在距离那女子五步处停下。
他用日语开口：“我是林承志，北洋水师提督，征东大将军。”
庭院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年轻女子眼神一凛：“我是樱子，东京女子师范学校代理校长。
林将军，如果你要烧图书馆，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我为什么要烧图书馆？”林承志反问道。
樱子愣住了。
她显然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
“你们……你们不是要毁灭日本的一切吗？”一个中年女教师激动地喊道。
“皇居已经被你们炸了！东京烧了四成！你们这些侵略者，难道还会在乎几本书？”
林承志的目光扫过这些女人。
她们脸上有恐惧，有愤怒，更多的是绝望的决绝。
那种“反正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决绝。
“皇居是军事目标，里面有一千二百名誓死抵抗的军人。”林承志缓缓道。
“我给了他们三次投降的机会，他们拒绝了。
战争有战争的规则，他们选择了规则内的结局。”
林承志目光重新落在樱子身上：“但图书馆不是军事目标。书籍也不是军人。保护知识，无关国籍，都值得尊重。”
庭院里的女人们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樱子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保证，这里的一纸一木，都不会被无故焚毁。”
林承志向前一步，缩短距离到三步。
“但你也要保证，图书馆里的人放下‘武器’，不再抵抗。
我的士兵不会伤害她们，但持续的对抗只会导致误判。”
樱子死死盯着林承志，试图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找到虚伪或算计。
“我怎么相信你？”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可以不相信我。”林承志坦然道。
“但你有更好的选择吗？
你们三十几人，挡得住我几千军队？
如果我真要烧图书馆，根本不需要和你们废话。”
樱子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骨节发白。
身后的女人们开始动摇，有人低声哭泣，有人放下手中的棍棒。
“好。”樱子最终开口。
“我答应你。但我要亲眼看着你的人离开图书馆区域，监督你们不会偷偷破坏。”
“可以。”林承志点头道。
“但我也有条件：我要进图书馆看看。一个人。”
“不行！”几个女教师同时喊道。
樱子抬起手，制止了她们。
她深深看了林承志一眼：“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确认，这里面有没有我要找的东西。”林承志坦诚地说道。
“不是金银财宝，是文件，可能与战争有关的文件。
如果你们配合，我的人只会检查，不会破坏。
如果不配合……”
樱子略微思索，做出决定：“我带你去。但只有你一个人，而且我要全程陪同。”
“成交。”
中国士兵退出庭院，在门外警戒。
樱子让其他女人也散去，只留下两名年纪较大的女教师作为见证。
图书馆是一座两层砖石建筑，西式风格，内部装修融合了和风。
一楼是阅览室和办公区，二楼是藏书区。
走进大门时，林承志注意到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樱川文库”四个汉字，笔力遒劲。
“樱川是我曾祖父的雅号。”樱子在身后解释。
“他是幕末的儒学者，收藏了大量汉籍和日本古籍。这所学校也是他出资创办的。”
“所以你是樱川家的后人。”
“是。但我现在姓桂宫，樱子只是我的名字。
我是明治天皇的侄女，按宫家规矩，应该称桂宫樱子。”
林承志没有表现出惊讶：“我知道。京都女子大学校长，二十六岁，未婚。
因视察东京分校而滞留，结果被困。”
樱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调查过我？”
“我调查过所有重要人物。”林承志走进阅览室。
室内很整洁，长桌上摊开着几本书，墨水瓶还开着，像是突然中断的阅读。
“你要找什么文件？”樱子问道。
“与光明会有关的文件。”林承志转身，直视她的眼睛，“你知道光明会吗？”
樱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虽然只有一瞬间，林承志捕捉到了。
“我……听说过。”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一些欧洲的神秘组织，据说在各国政要中发展成员。
但我不明白，这和日本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林承志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是《论语》的日文注释本。
“光明会与日本皇室有联系，与这场战争也有关系。
我在首相官邸发现了他们的成员名单，在皇居地道里发现了他们的据点。
现在，我需要知道更多。”
他将书放回书架，转身看着樱子：“比如，为什么皇室资助的女子学校里，会有光明会的文件？”
樱子的脸色白了白：“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里只有书籍，没有你说的那种文件。”
“是吗？”林承志的目光扫过四周，“那为什么二楼有暗室？”
樱子浑身一震。
林承志笑了：“不用惊讶。
这种西式建筑，一楼层高四米五，二楼却只有三米。
中间的一米五空间去哪了？
阁楼？还是……夹层？”
他不再看樱子，径直走向楼梯。
樱子急忙上前阻拦：“你不能上去！那里是禁地，只有校长有权进入！”
“你现在是代理校长。”林承志推开她的手，“而且，你说过要全程陪同。”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确实是藏书区，一排排高大的书架直到天花板。
林承志走到西墙边，用手指敲击墙面。
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有微妙的不同。
“暗门在哪里？”他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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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子咬着嘴唇，不说话。
林承志叹了口气：“樱子小姐，你是个聪明人。
你应该明白，如果我下令搜查，这栋建筑会被拆成碎片。
如果由你带我进去，至少我们能保证里面的东西完好。”
“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我刚才完全可以下令强攻，但我没有。”
林承志直视她的眼睛。
“凭我站在这里，和你说话，而不是把你抓起来审讯。
凭我……尊重知识，尊重你的气节。”
樱子的眼中泛起泪光。
最终，她走到第三排书架前，抽出一本《古事记》。
书后露出一根细绳。
她拉动细绳，西墙的一块墙板悄然滑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
门后是黑暗。
“灯在左边墙上。”樱子低声说道，声音里满是疲惫。
林承志摸索着点亮油灯。
昏黄的光照亮了一个不足十平方米的小房间。
房间里有几个铁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书桌上摊着一些文件，墨迹犹新。
林承志走到书桌前，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
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停滞了。
文件标题是日文，内容掺杂着拉丁文和英文：
“光明会东亚分部与日本皇室合作备忘录（绝密）”
“甲方：光明会东亚分部（代表：代号‘鹤’）”
“乙方：日本皇室（代表：桂宫樱子）”
“合作内容：1光明会协助日本获得先进军事技术；2日本皇室允许光明会在日建立研究设施；3双方共享‘轩辕计划’相关情报……”
林承志猛地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樱子。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短刀已经出鞘，刀尖指着自己的喉咙。
“你……就是‘鹤’？”林承志的声音在寂静的暗室里格外清晰。
樱子闭上眼睛，泪水滑落。
“是。”她哽咽道，“我就是鹤。
光明会日本分部的最高联络人，皇室与光明会合作的代表。
现在你知道了。杀了我吧。”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泪痕闪闪发光。
林承志放下文件，缓缓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夺刀，只是看着她。
“为什么？”他问道。
“为了日本。”樱子睁开眼睛，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
“明治维新后，日本看似强大了，但和西方列强相比，我们还差得远。
光明会找到了我们，说可以给我们技术，给我们知识，帮助我们真正崛起。
条件是……允许他们在日本进行一些‘研究’，以及，在必要时提供协助。”
“什么研究？”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樱子摇头。
“那些研究设施都在深山或海岛，由光明会自己的人管理。
我们只提供场地和掩护。”
林承志沉默良久。
他想起自己在共济会和圣殿骑士团看到的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资料，想起“轩辕计划”的数据库，想起光明会名单上自己的名字……
这一切，都连起来了。
“黄海海战中，你们使用的一些技术，是不是也来自光明会？”他问。
樱子迟疑了一下，点头：“部分技术资料，是光明会通过皇室渠道泄露给军部的。
他们没有给最先进的，只给了……一些过时的。”
“所以日本海军以为有了先进技术，实际上还是落后一代。”林承志苦笑道。
“好一个光明会。两边下注，两边操控。”
他看着樱子：“现在呢？光明会给你什么新指令？”
樱子惨笑：“皇居陷落前，他们通知我撤离。
地道准备好了，代号‘鹤’的人要被接走，但我没走。”
“为什么？”
“因为……”她看向暗室外的图书馆。
“因为这座图书馆里，不仅有光明会的文件，还有樱川家两百年的藏书，还有日本千年的文化传承。
如果我跟他们走了，这里会被战火摧毁，我……我做不到。”
她握刀的手开始颤抖：“所以我留下来了。我想保护这里，哪怕……哪怕最后死在这里。”
“把刀放下。”林承志说道。
樱子摇头：“你会杀了我，用我作为人质，逼迫皇室……”
“我说，把刀放下。”林承志的声音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樱子怔怔地看着他。
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跳跃。
最终，刀从樱子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瘫坐在地，双手掩面，无声地哭泣。
林承志弯腰捡起刀，插回刀鞘，放在书桌上。
他转身，开始翻阅暗室里的其他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