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东京,已有了深秋的萧瑟。
总督府“竹音轩”的庭院里,几株晚樱树的叶子几乎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在晨风中微微颤抖。
只有角落的一株“十月樱”还在开花,这是樱花的变种,花期晚,能开到初冬。
淡粉色的花瓣稀稀疏疏地挂在枝头,在萧索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娇弱,像极了迟暮美人脸上最后一抹胭脂。
林承志和樱子并肩走在青石板小径上。
两人都走得很慢。
林承志手中拿着一卷刚收到的电报,是王士珍从京都发来的,汇报接收工作的进展。
樱子手中是一份厚厚的文件,是她花了半个月拟定的《东瀛汉语教育推行方案》。
“王将军说,京都的接收基本完成。”林承志将电报递给樱子。
“皇室成员已全部迁入御所划定的‘静养区’,由我军‘保护’。
三条实美、伊藤博文等旧臣组成了‘咨议局’,协助处理民政。
反抗势力……比预想的要少。”
樱子接过电报,快速浏览。
她的目光在“皇室成员已全部迁入”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们……还好吗?”她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
“衣食无忧,安全无虞。”林承志回答。
“我下了严令:不得骚扰,不得侮辱,以礼相待。
但自由……暂时是有限的。
毕竟,他们是前朝的象征。”
樱子点点头,将电报递还。
这个结果,已经比预想的好太多。
她想起历史上那些亡国君臣的下场:斩首、流放、囚禁至死……
至少现在,亲人们还活着,还有尊严。
两人走到那株十月樱下。
一阵寒风吹过,几片花瓣飘落,有一片正好落在樱子的肩头。
林承志下意识地伸手想拂去,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樱子微微侧头,看了看肩上的花瓣,自己轻轻拍掉。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更加明显。
“教育方案我看了,”林承志换了个话题,打破沉默。
“总体不错,循序渐进,考虑周到。
但在师资方面,你预计三年内培养五千名汉语教师,这个目标是否过于乐观?”
樱子打开文件,翻到相应章节:“大人请看,这里有个详细的培训计划。
我们准备在东京、京都、大阪设立三所‘师范速成学堂’。
从现有的日语教师中选拔优秀者,进行为期半年的汉语强化培训。
同时,从中国聘请三百名先生,作为骨干。
五千人,分摊到三年,每年不到一千七百人,应该可行。”
林承志接过文件,仔细看了那几页图表和数据。
樱子的字迹工整清秀,表格绘制得一丝不苟,每个数字都有详细的计算依据。
“你很用心。”林承志合上文件,由衷地说道。
“这是樱子的职责。”樱子微微躬身。
“况且……教育是改变一个民族最根本的途径。
若推行得当,或许真能让两国民众,从心底里理解、接纳彼此。”
她说这话时,眼睛望着那株十月樱。
林承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问道:“在日本文化中,樱花象征什么?”
樱子怔了怔,缓缓道:“美丽,短暂,壮烈,花开时绚烂至极,七日便谢。
武士爱樱花,因为武士的人生也该如此,在最美的时刻凋零,以最决绝的方式完成使命。”
樱子声音更低了些:“所以有‘花为樱花,人为武士’的说法。
所以有‘玉碎’,有‘特攻’……都是樱花精神的极端体现。”
“但这种精神,也导致了无数无谓的牺牲。”林承志说道。
“如果天皇早一点投降,东京不会死那么多人。
如果海军早一点避战,联合舰队不会全军覆没。
樱子,你觉得值得吗?”
“不值得。”许久,樱子才开口,声音很轻。
“至少现在,樱子觉得不值得。
那些死去的人,很多只是普通人。
农夫的儿子,渔夫的父亲,商店的伙计……
他们不懂什么‘武士道’,不懂什么‘天皇神权’。
他们只是被裹挟着,走上战场,然后变成一堆数字,写在战报里,写在抚恤名单上。”
樱子转过身,面对林承志:“大人知道东京死了多少人吗?”
“官方统计是八万到十万。”
“实际可能超过十二万。”樱子的眼中泛起泪光。
“我这些天在整理图书馆的档案,看到很多市民日记。
有一个叫阿惠的女教师,她记录了自己所在的街区。
战前有三百二十七户,一千一百五十三人。
现在……还剩一百零四户,三百二十一人。
八百多人,就这么没了。
他们做错了什么?
只是因为生在这个国家,就要承受这样的命运?”
樱子的声音开始颤抖:“还有那些孩子。
我在临时孤儿院看到一个小女孩,才六岁,父母都死了,哥哥也死了。
她整天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不说话,只是哭。
我问她叫什么,她说‘我没有名字了,叫我什么都行’……”
泪水终于滑落。樱子没有擦,任凭它们流过苍白的脸颊。
“所以,”林承志缓缓说道。
“我们要做的,就是不让这样的悲剧重演。
不让樱花只象征死亡,而让它回归本真,象征美丽,象征生命,象征希望。”
林承志与樱子并肩看着那株樱花:“让这樱花,将来只象征美丽,而非武士的决绝。
这需要你我的共同努力,用教育,用文化,用时间,慢慢改变这个民族的灵魂。”
樱子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樱子明白了。”她深深鞠躬。
“樱子会竭尽全力,协助大人完成这项事业。让樱花……只开在和平的春天。”
林承志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庭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武快步走来,脸色凝重。
“大人,紧急军情。”周武汇报。
林承志示意他直接说。
周武看了一眼樱子,见林承志没有让她回避的意思,便禀报道:“鹿儿岛出事了。
萨摩残余势力昨夜袭击了我军驻鹿儿岛的一个哨所,杀死守军二十七人,抢夺枪械五十支。
同时,他们在城中散布谣言,说总督府要强制所有日本人改姓汉姓,废除神道教,引发民众恐慌。”
林承志眼神一凛:“领头的是谁?”
“岛津忠义和松方正义,都是萨摩旧藩主家族。
据情报,他们得到了英国商人的资助,武器也是英国制式。”
周武递上一份密报。
“还有……我们在鹿儿岛的线人报告,看到有欧洲面孔出入岛津府邸,疑似光明会成员。”
光明会。
这三个字让林承志和樱子同时心中一紧。
“终于忍不住了。”林承志冷笑。
“传令:第一,鹿儿岛驻军进入战时状态,暂时不要主动进攻,先封锁消息,安抚民众。
第二,让王士珍从京都抽调一个团,乘军舰南下,三日内抵达鹿儿岛。
第三,通知海军,封锁鹿儿岛所有出海口,不准一船一人离开。
第四……”
林承志看向樱子:“第四,以总督府名义发布公告。
第一,绝无强制改姓之事,日本民众可自由选择姓氏。
第二,神道教只要去除‘天皇为神’之教义,其余祭祀活动可照常进行。
第三,悬赏缉拿煽动暴乱者,举报有奖。
公告要用日汉双语,印发十万份,在鹿儿岛及周边地区散发。”
周武迅速记下:“是!那光明会的人……”
“暂时不要动。”林承志说道。
“放长线,钓大鱼。我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背后还有谁。”
周武领命匆匆离去。
“大人要去鹿儿岛吗?”樱子轻声问道。
“暂时不去。”林承志摇摇头。
“我要留在这里,稳住大局。鹿儿岛的事,王士珍能处理。而且……”
他看向樱子:“而且这里更需要我。
东京的重建,教育的推行,文化的融合……
这些都是细水长流的工作,更重要。
征服土地容易,征服人心难。”
樱子心中一动。
她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最重要。”
那时的她还不懂,现在似乎明白了些许。
“樱子会守好文化教育这一块。”樱子郑重承诺。
“无论外面发生什么,教育改革不会停,文化保护不会停。”
“那就拜托你了。”林承志深深看了樱子一眼。
“我知道你承受着很大的压力,来自皇室,来自旧识,来自内心的挣扎。
但这条路,我们必须走下去。
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中国,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将来能真正地、有尊严地活着。”
樱子眼眶又湿了。
她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一阵更大的风吹过,十月樱上剩余的花瓣几乎全部飘落。
粉色的花瓣雨在两人之间飞舞,然后缓缓落地,铺在青石板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林承志弯腰,捡起一片完整的花瓣,放在掌心。
花瓣很轻,很薄,几乎透明,边缘已经有些枯萎。
“樱花落了,明年还会再开。”他说道。
“只要根还在,希望就在。”
他将花瓣递给樱子。
樱子双手接过,小心地捧在手心。
“樱子会记住今天,记住大人的话。”樱子轻声说道。
“也会记住这些樱花,不是作为武士的象征,而是作为新开始的见证。”
林承志点点头,转身离开庭院。
总督府的另一端,“梅香苑”里,艾丽丝正陪着天佑认字。
小家伙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三字经》,奶声奶气地念着:“人之初,性本善……”
艾丽丝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目光不时飘向窗外。
“妈妈,”天佑忽然抬起头。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让爸爸教我写字。”
艾丽丝回过神,强笑道:“爸爸在忙公务,晚上就回来。来,妈妈先教你。”
她走到儿子身边坐下,握住他的小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写“林”字。
那是林承志家族的姓氏,也是她下半生全部的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