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堺港,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
从濑户内海吹来的风带着咸腥和鱼腐的气味。
数百艘大小船只拥挤在狭窄的水道中,帆樯如林,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
这些船只悬挂的旗帜却泾渭分明,大清的龙旗、日本的日章旗、还有英国、美国、法国等西洋国家的国旗。
所有这些旗帜之上,一面深蓝色、绣着金色“华”字的旗帜,在码头最高的旗杆上猎猎飘扬。
那是“华元”的标志,也是“东亚统一市场”的象征。
林承志站在码头边的“海关总署”三层露台上,俯视着下方繁忙的装卸景象。
“大人请看,”大阪海关总办陈启沅,指着码头上一片专设的区域。
“那里就是‘华元兑换处’。
所有进出口货物,都必须用华元结算。
日元、银两、墨西哥鹰洋等其他货币,一律不得用于大宗贸易。”
林承志举起单筒望远镜看去。
兑换处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日本商人,有外国买办,也有推着小车的搬运工。
窗口里,海关官员正用娴熟的动作清点钞票、核对账目。
旁边的告示牌上用中日英三种文字写着:
“奉东瀛总督府令:自光绪二十一年六月一日起,所有海关税收、大宗贸易、官方采购,必须以华元结算。
违者罚款货物价值三成,屡犯者吊销执照。
华元与白银挂钩,一两白银兑换华元一元,汇率固定。”
“推行得顺利吗?”林承志问道。
“表面顺利,实际暗流涌动。”陈启沅擦了擦额头的汗。
“日本商人自然抵触,但不敢明着对抗。
麻烦的是西洋商人,特别是英国人和美国人。
他们声称这是‘贸易保护主义’,违反了‘最惠国待遇’。
昨天,英国怡和洋行的经理还来找我理论,说他们在日本经营三十年,从未受过如此限制。”
“你怎么回答的?”
“下官按大人的吩咐说,‘此乃东瀛内政,总督府有权制定货币政策。
若贵国商人有异议,可向本国政府反映,由贵国政府与大清朝廷交涉。’
英国人脸色铁青,摔门而去。”
林承志嘴角微扬:“做得好。就是要让他们知道,现在东瀛是谁说了算。”
他放下望远镜。
“不过,光靠行政命令还不够。
要让华元真正流通起来,关键是要让日本人需要它,迫切地需要。”
林承志走下露台,陈启沅连忙跟上。
两人穿过海关大楼,来到码头货场。
这里堆满了各种货物:成捆的生丝、一袋袋的稻米、一箱箱的茶叶、还有从佐渡金山运来的金矿石样品。
货场最显眼的位置,是一排新搭建的棚屋,上面挂着巨大的招牌:
“华夏商品直销处,布匹、陶瓷、铁器、日用品,价廉物美,只收华元!”
棚屋前,挤满了前来采购的日本商人和平民。
他们手中攥着刚刚兑换来的华元钞票,伸长脖子看着货架上那些来自中国的商品。
色彩鲜艳的江南丝绸、洁白细腻的景德镇瓷器、坚固耐用的广东铁锅……
价格确实便宜,只有日本同类商品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
“这就是‘经济武器’。”林承志对陈启沅说道。
“用低价商品冲垮日本本土产业,让他们不得不依赖中国货。
而买中国货需要华元,赚华元需要把货物卖给中国,这就形成了闭环。
用不了多久,日本的经济命脉就会完全掌握在我们手里。”
一个五十多岁、穿着破旧吴服的日本商人挤到他们面前,深深鞠躬:“大人……小人想问,在哪里可以批发到更多的……华夏棉布?”
林承志打量他:“你是做布匹生意的?”
“是,小人是京都西阵织的后人,家里三代经营和服店。”商人愁眉苦脸。
“但自从华夏棉布进来,我们的布料根本卖不出去。
一匹西阵织要五两银子,一匹华夏棉布只要八钱……百姓都去买便宜的了。
现在,小人的店铺三个月没开张,再不进货改卖华夏布,就要破产了。”
“那为什么不去直销处批发?”
“要……要有‘华元采购许可证’。”商人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小人去申请,自治政府的官员说,要先证明有稳定的华元收入来源。
可小人的收入都是日元,哪里来的华元?”
这是一个死循环。
没有华元就买不到便宜的中国货,买不到中国货就竞争不过,竞争不过就赚不到钱,赚不到钱就更没有华元。
林承志看了陈启沅一眼。
陈启沅会意,上前对商人说:“这样,我给你指条路。
看到那边堆的生丝了吗?
那是要运往上海的。
如果你能组织货源,把生丝卖给我们,我们就用华元结算。
有了华元,你就能批发华夏布,甚至还能拿到‘优先采购权’。”
商人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真的吗?可是小人没有生丝来源……”
“京都附近不是有很多养蚕户吗?”陈启沅循循善诱。
“你去收购他们的生丝,我们按市价加一成用华元收购。
你转手卖给其他日本商人时,可以收日元,但必须让他们用日元兑换华元来支付,这不就解决了华元来源问题?”
商人恍然大悟,连连鞠躬:“多谢大人指点!多谢大人!”
看着商人欢天喜地离去的背影,林承志对陈启沅说道:“这一招叫做‘培养买办’。
让一部分日本商人先富起来,让他们成为华元流通的节点,成为我们经济控制的触手。
这些人为了利益,会比我们更积极地推行华元,打击日元。”
“大人高明。”陈启沅佩服地说道。
“不过,这样会摧毁日本的传统手工业。
像西阵织、京友禅这些百年老铺,恐怕都要倒闭了。”
“就是要让它们倒闭。”林承志声音平静。
“日本不需要有自己的工业,只需要为我们提供原料和初级产品。
生丝、茶叶、矿产运往中国,制成成品后再卖回日本,这才是合理的分工。
日本的手工业越凋敝,对我们的依赖就越深。”
码头另一端突然传来骚动。
林承志转头看去,一群日本搬运工围住了几个中国商人,似乎在争吵什么。
陈启沅脸色一变:“不好,要出事!”
两人快步走过去。
走近了才听清,是一个日本搬运工头在抗议:
“你们给的工钱太少了!一天才三角华元,连一升米都买不起!以前我们给日本商行干活,一天能赚五角日元呢!”
被围住的中国商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时髦的西式衬衫和背带裤,戴着金丝眼镜。
他操着一口带江浙口音的官话说:“工钱是码头公会定的,嫌少可以别干!有的是人愿意干!”
“码头公会是你们中国人控制的!定的价当然对你们有利!”
工头愤怒地挥舞着拳头。
“我们不干了!罢工!大家都别干了!”
周围几十个搬运工纷纷响应,扔下肩上的货物。
场面眼看要失控。
林承志正要上前,却见那年轻商人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
“不干?可以,这是你们的‘劳工证’。
上面清楚写着:无故罢工者,吊销证件,三年内不得在码头工作。
没有劳工证,你们连进城打工的资格都没有。
要不要试试?”
工头愣住了。
其他搬运工也面面相觑,露出恐惧之色。
劳工证制度是总督府推行的新规,所有进城务工者必须登记领取。
没有证件就是“流民”,可以被随意逮捕甚至强制遣返北海服苦役。
“你……你们这是逼我们去死!”工头绝望地说道。
“是给你们活路。”年轻商人语气缓和了些。
“好好干,一天三角,一个月就是九元。
省着点,够一家人吃饭了。
要是干得好,提拔成工头,一天能拿五角。
这不比你们以前给日本商行卖命强?”
他指着码头上那些正在卸货的外国商船。
“看到没?英国人的船,美国人的船,他们给的工钱更低,一天才两角。
你们能在中国人手下干活,已经是福气了。”
搬运工们犹豫着,慢慢捡起扔下的货物。
工头长叹一声,也低头继续干活。
年轻商人看到林承志,连忙跑过来行礼:“学生张謇,见过总督大人!”
林承志有些意外:“张謇?南通的那个张謇?”
“正是学生!”张謇激动地说道。
“学生去年刚从日本留学回国,听闻大人在东瀛推行新政,特来投效。
目前在大阪商会做理事,负责与日本商人的联络。”
林承志打量这个年轻人。
历史上,张謇是中国近代着名的实业家、教育家,主张“实业救国”,创办了大生纱厂等一批民族企业。
没想到在这个时空,他提前出现了,还主动来投靠。
“刚才处理得不错。”林承志赞许道。
“既维护了规矩,又给了他们希望。”
“谢大人夸奖!”张謇兴奋地说道。
“学生以为,经济统治之道,在于‘利’字。
要让被统治者明白,跟着我们有利可图,反抗我们无利可图,他们自然会选择顺从。
所以学生建议,除了低价商品倾销,还可以设立‘模范工人奖’、‘优秀商家奖’,给听话的人实实在在的好处。”
林承志点点头:“这个想法很好。你写个详细方案,交给陈总办。如果可行,就在全东瀛推行。”
“是!”
离开码头时,已是申时。
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一片金黄。
“大人,”陈启沅低声禀报。
“张謇刚才说,他发现有些日本商人在偷偷囤积日元,不肯兑换华元。
还有些地下钱庄,在做日元黑市交易,汇率比官价高两成。”
“抓。”林承志冷冷地说道。
“抓到一个,全家流放北海道。
没收的日元,全部销毁。
我要让日元变成废纸,让囤积日元的人血本无归。”
“是。另外……”陈启沅犹豫了一下。
“英国怡和洋行今天上午宣布,暂停所有对日贸易,以示抗议。
他们威胁说,要让其他英国商行也跟进。”
林承志笑了:“让他们停。英国人停一天,就多一天市场空白,正好让我们的商行填补。
等他们想回来时,会发现市场已经被我们完全控制了。
告诉上海的盛宣怀,让他抓紧组织货源,全面占领日本市场。”
马车驶离码头,向大阪城驶去。
路上,林承志看到许多店铺都挂上了“华元专用”的牌子,。
也有不少店铺大门紧闭,门上贴着“休业”的字条。
街角,几个日本老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些家传的漆器、刀剑,想换点钱买米。
路人匆匆走过,无人问津。
这就是经济战争的残酷。
它不流血,却能让整个民族陷入贫困。
不杀人,却能让千百年的文化传承断绝。
在一条小巷口,林承志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樱子。
她穿着朴素的浅灰色和服,正和几个日本妇人说话。
那些妇人手中拿着绣品、织物,似乎是想请她帮忙销售。
林承志让马车停下。樱子看到他,微微一怔,连忙走过来行礼:“大人。”
“你在做什么?”
“这些是西阵织工匠的遗孀和女儿。”樱子低声说道。
“她们的丈夫、父亲失业后,有的自杀,有的病死了。
现在她们想靠手艺活命,但……没有销路。
我想帮她们联系一些中国商人,看能不能收购这些绣品。”
林承志看着那些妇人手中精美的织物。
确实是上好的手艺,针脚细腻,图案典雅。
但在这个华夏棉布泛滥的时代,这些手工制品显得如此昂贵,如此……不合时宜。
“你知道,这些卖不出去。”他实话实说。
“我知道。”樱子眼中含泪。
“但至少……给她们一点希望。
她们已经一无所有了,如果连最后的手艺都被否定,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林承志沉默片刻,对陈启沅吩咐:“以总督府名义,采购一批西阵织,作为外交礼品。
价格……按市价加三成。”
“大人!”樱子惊喜地抬头。
“只有这一次。”林承志看着她。
“樱子,你要明白,有些东西注定要被淘汰。
西阵织再好,也比不过机器织布的效率。
日本要活下去,必须接受新的生产方式,新的经济秩序。
怀旧救不了这个国家。”
说完,林承志转身上车。
马车继续前行,将樱子和那些怀抱最后希望的妇人留在暮色中。
车窗外,大阪的街灯渐次亮起。
这座曾经繁荣的商业都市,如今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彻底的改造。
城市的阴影里,失去生计的工匠、囤积日元的商人、被迫使用陌生货币的平民,心中的怨恨正在累积。
马车驶入大阪城,总督府行辕的灯火已经点亮。
林承志下车时,周武送来一份紧急密报:
“北海道劳工暴动已被镇压,参与暴动的三千劳工全部被杀,无一俘虏。
当地土着部落首领阿伊努人表示抗议,威胁要切断与华军的合作。
另,英国军舰两艘今日驶入横滨港,声称‘保护英国商人利益’。
俄国军舰三艘也在对马海峡游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