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怀仁从厨屋取出那本卷了角的旧日历。他手指头在泛黄的纸页上慢慢划过,对高林道。
“你自己看看,这上面圈了几个日子,看看哪个合心意。”
高林接过日历,指尖划过那些印著“宜动土”“忌婚嫁”的小字,直到翻到十月十四那页,目光顿住了。
壬戌年,八月廿八;宜:结婚、合婚订婚、纳采、祭祀
他指尖在“合婚订婚”上轻轻点了点,抬头看向父亲,眼里带著篤定:“爸,就这天吧。”
高怀仁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那行字,最后重重点头:“行,算算日子房子那砖角也该起来了。就定八月廿八。”
时间敲下来,高怀仁夫妇又絮絮叨叨说了半宿,到要准备多少斤喜,连给云苓做新衣服的布料都念叨了三遍。
高林躺在西屋的硬板床上,听著东屋传来的细碎话语。
带著笑容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日头刚过晌午,高记饭馆里的喧囂就渐渐歇了。
食客们酒足饭饱地散去,桌上的空盘碗摞得老高,哥嫂正拿著抹布麻利地擦桌子,大黑猴子打扫著地面,赵老三兄弟在后厨叮叮噹噹洗著碗。
高林刚把今日的营收揣进贴身处,刘文韜就踩著自行车停在了门口。
“小高,今个”刘文韜刚支起车撑,就被高林笑著打断。
“刘哥,对不住了。”
高林眼里带著歉意:“今个得办点私事,怕是去不了后厨了。”
刘文韜愣了愣,隨即摆手笑得爽朗:“嗨,多大点事。你忙你的,那几位师傅现在心里有数得很,不用你盯著也行。”
这阵子培训下来,三位国营大厨早就摸透了自己的短板,確实不用高林时时刻刻守著了。
高林又转头对哥嫂说:“哥,嫂子,店里就麻烦你们了。”
“你放心去。”
高井直起腰:“早去早回。”
高林应著,转身朝柜檯后的云苓招招手:“云苓,走,跟我买东西去。
云苓抱著那本小帐本,闻言小步跑出来,辫梢的红绳隨著动作轻轻晃。
她仰起脸,眼里带著点茫然:“林子哥我们这是要去买什么呀?”
话还没说完,高林已经跨上了自行车,拍了拍后座:“快上来,再待会人民商场该关门了。”
云苓脸颊微红,赶紧撩起衣角,斜斜地坐上后座,小手牢牢攥住高林腰间的粗布褂子。
自行车却没往人民商场的方向去,反倒拐进了双元路。
风里渐渐飘来些菸草和劣质酒精的味道,云苓悄悄掀起眼皮,看见路边蹲了不少人。
有叼著菸袋的老汉,有站在树下嗑瓜子的年轻女人,眼神都直勾勾地瞟著来往的人。
高林其实原本想找刘文韜帮忙弄些票的。
但这些日子刘文韜帮了他太多忙,从开店到疏通关係,桩桩件件都没含糊。
人心都是肉长的,再好的关係也得有个度,总不能事事都麻烦人家,真把客气当福气。
车在双元路中段停稳,高林刚支起脚撑,就见上次卖他五香粉的那个瘦男人从墙根站起来。
那人手里还夹著半截烟,看见高林,眼睛瞬间亮了,把烟屁股往鞋底一摁,快步走过来,脸上堆著笑,声音压得低低的。
“兄弟,有些日子没见了。今个还买调料?”
说话时,他眼珠飞快地扫过周围。
高林坐在车上没动,直接开口:“不要调料。要两张鞋票,还有菸酒票。”
瘦男人挑了挑眉,嘴角咧得更大些:“鞋票有两张现成的。菸酒票不单卖,得搭货走。你要什么牌子?”
“烟要红双喜,两条。酒的话
”
高林顿了顿:“洋河大麯有吗?要两瓶。”
瘦男人朝身后那条黑黢默的巷子努努嘴:“东西在里头,跟我来拿?”
高林却摇摇头:“我在这等你。”
他自己去巷子里倒不怕,可带著云苓就不一样了。
这年头的黑市鱼龙混杂,保不齐藏著些不怀好意的人,还是当心点好。
瘦男人看了眼乖乖坐在后座的云苓,恍然大悟似的点头:“行,你在这等著,我去去就回。”
话音落,他转身钻进巷子,脚步轻快。
云苓这才小声问:“林子哥,我们买这些干什么呀?”
高林侧过身,笑得温和:“等会你就知道了。”
云苓没再追问。
林子哥做什么都有数,从不会瞎折腾。
她只要跟著他走就好。
没多大会,瘦男人就抱著个蓝布包袱跑出来。
他先在巷口站定,伸长脖子左右看了看,確认没穿制服的,这才快步跑到高林跟前,把包袱往车把上一递。
“东西都在这,你点点。”
高林解开包袱绳,里面果然是两条红双喜。
烟盒崭新,连边角都没折,两瓶洋河大麯用红绸子繫著,瓶身上的標籤清清楚楚。鞋票被瘦男人捏在手里。
“不错。”高林点点头。
“那我报个数。”瘦男人搓著手笑。
“红双喜十五块一条,洋河大麯五块一瓶,这价你在別处可拿不著。鞋票两张,你给一块钱就行。”
高林没还价。
黑市的价本就比供销社贵,但胜在方便,不用欠人情。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解开。
里面是一沓毛票和几张角票,最大的面额也才两块。
周围蹲守的人原本都直勾勾地盯著,等看清那些钱的面额,又纷纷收回目光,有的继续抽著菸袋閒聊,有的低头抠著鞋底的泥。
瘦男人接过钱,手指头沾著唾沫,一张一张数得仔细,数完了又数一遍,才笑眯眯地把鞋票递过来:“以后要什么儘管来找我,保准给你弄著。”
高林应了声,把菸酒往车把手上一掛,蹬著自行车又往人民商场赶。
人民商场里依旧昏昏暗暗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光线透过蒙著灰的玻璃,落在货架上。
高林提著菸酒,拉著云苓直奔角落里的鞋柜檯。
卖鞋的柜檯后,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正低头织著红毛衣,毛线针在手里翻飞,线团滚在脚边,时不时被她用脚尖勾一下。
“同志,麻烦拿那双棕色的皮鞋看看。”高林指著玻璃柜檯里那双棕色的森达牌皮鞋。
妇女慢悠悠地抬眼,上下扫了他们一眼。
她放下毛线针,慢吞吞地打开玻璃柜,把那双鞋拿出来,往檯面上一放,又拿起了毛线针。
高林拿起皮鞋,指尖划过鞋面。皮子厚实,摸著手感细腻,针脚也匀实。
他坐下先自己试了试尺码,正好合適。
他起身走了两步,隨后问一旁乖巧坐著的云苓。
“好看不?”
云苓笑吟吟的点点头:“好看!”
高林笑著揉了揉她的头髮,转头对那妇女说道:“这双多少钱?”
妇女头也不抬:“十五块,鞋票有吗?”
高林默默点头,將鞋脱下放在一边,又指了指另一双女士皮鞋。
“麻烦拿那双给我看看。”
云苓瞬间明白高林的用意,她的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摆手,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林子哥不用的,我我有鞋穿。”
高林接过售货员递来的皮鞋。
他蹲下身,抬头对云苓说:“试试。”
云苓还往后缩了缩脚,露出布鞋的鞋头。
那是她自己纳的千层底,针脚细密,只是鞋边都磨毛了。
“试试大小。”高林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丝认真,他抬头望著她,眼里映著柜檯顶上昏黄的光。
“订婚那天穿,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得穿双新鞋。”
一辈子就这么一回。
这几个字轻轻撞在云苓心上。
她看著高林手里的新鞋,鞋面上的棕色皮子在光线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再看看高林蹲在地上的模样,拒绝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她咬著下唇,慢慢把脚伸了过去。
高林小心地脱下她的布鞋,指尖碰到她脚踝时,云苓的脚微微一颤。
她的脚小巧玲瓏,脚趾头圆润可爱。
他捧著她的脚,轻轻把新鞋套上去。
鞋底硬硬的,却不硌脚,里面的衬布软软的,带著点淡淡的皮革香。
“站起来走走。”高林扶著她的胳膊。
云苓扶著柜檯,小心翼翼地站直,走了两步。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发出“噠噠”的脆响,跟布鞋踩在地上的“沙沙”声完全不同。
她有点不习惯,身子微微晃了晃,却又忍不住低头看著脚上的新鞋。
挺括的鞋型把她的脚衬得格外秀气,心里竟悄悄漾起一丝雀跃。
“合脚不?”高林问。
云苓红著脸,点了点头,声音细若游丝:“嗯”
“行,就这双。”高林直起身,又指了指刚刚试穿的那双棕色的男式皮鞋。
“那双森达牌的,四十一码,也拿一双。”
“林子哥!”云苓急了,伸手扯住他的袖子。
“我真的不要
”
“订婚嘛,新郎官穿新鞋,新娘子哪能穿旧的?”
高林笑著揉了揉她的头髮,语气说得理所当然。
“放心,钱够。”
他掏出刚买的鞋票,连同钱一起递过去。
售货员这才正眼打量了他们两眼,见高林拿出的是崭新的鞋票,动作麻利了不少。
收票,找钱,开票,一气呵成。
两双新鞋用糙黄纸包好,纸绳在顶上扎了个十字结,递过来时还带著点纸浆的味道。
拎著沉甸甸的纸包走出商场,阳光正好,晃得人眼睛发。
云苓偷偷看著高林手里的纸包。心里甜丝丝的,又有点发酸。
她想起刚才试鞋时,高林蹲在地上,认真帮她穿鞋的模样。
想起他说“一辈子就这么一回”时,那眼里的认真。
那些被珍重对待的暖意,丝丝缕缕地缠上心头。
高林感觉到她放慢了脚步,回头看她:“怎么了?累了?”
云苓赶紧摇摇头,快步跟上,主动牵起高林的手。
风穿过商场门口的梧桐树,叶子沙沙响,她走在高林身侧,望著对方的侧脸,两个酒窝浮现,语气中带著甜。
“林子哥,有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