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案赛区的蒸腾热气尚未散尽,面点的甜香还丝丝缕缕地缠绕在空气里。
评委们围著射阳小姑娘那笼巧夺天工的“玉面小肥猪”和“金丝蜜枣宫灯”低声讚嘆,频频点头。
盐瀆市一招的食堂大厅,短暂的静謐被陈书记洪亮的声音打破:“请红案参赛师傅,按灶位编號就位!”
穿著雪白厨师服的师傅们纷纷起身,呼朋引伴,各自奔向贴著大红数字的灶台。
范二和赵老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紧紧跟在高林身后。
他们看著眼前一排排擦得鋥亮的幽蓝喷嘴的煤气灶,眼神里满是新奇和一丝畏缩。
这玩意可比高记里那口烧柴禾的大铁锅瞧著精细多了,也陌生多了。
高林步履沉稳,径直走向正对评委席的1號灶台。
不锈钢的台面反射著顶灯的光,冰冷而洁净。
他將自己的帆布工具包放在案板下方,动作不疾不徐。
周围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追隨著他。
那些尚未完全平息的议论声,又借著人群移动的嘈杂,嗡嗡地响了起来。
“1號灶,居然是个个体户!”
“嘖,真占了个好位置,也不知道手底下有没有真章”
“听说他那个高记,开张没多久,生意倒是不错?怕是噱头足吧?”
“谁知道呢,待会端出来的菜,可骗不了人的舌头。”
这些话语,磨著范二和赵老三的耳膜。
两人脸上有些发烫,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却又忍不住去看自家二爷。
高林却像屏蔽了所有杂音,他正垂著眼,用一块乾净的白布,仔仔细细地擦拭著那几把刚从帆布包里取出的刀。
刃口寒光內敛,映著他沉静无波的眼。
陈书记的声音再次通过麦克风响起,压下了嘈杂。
“各位师傅,现在宣布今日红案考核的四道指定菜品!”
他展开红纸,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遍大厅。
“第一道,翡翠蹄膀!”
“第二道,鸡茸鲍鱼!”
“第三道,掌上虾珠!”
“第四道,镜箱豆腐!”
名字报出,不少师傅脸上都显出了凝重。
这四道菜,是淮扬菜里出了名的功夫菜。
“考虑到部分师傅可能对这些传统菜式的做法不够熟悉。”
陈书记语气郑重。
“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扬州富春茶社的姚兴姚师傅,为各位进行现场演示,大家务必认真学习,领会精髓!”
掌声热烈响起。姚兴姚师傅在眾人瞩目下起身,从容地走向大厅中央临时设置的演示台。
他依旧穿著那身深灰色薄呢中山装,神情平和专注。
助手早已將所需食材备好,与各灶台推车上的別无二致。
演示开始了。
姚师傅的动作依旧行云流水,沉稳有力。
处理蹄膀,刮毛焯水一气呵成。
为鲍鱼剞刀,刀尖精准而稳定。
打制鸡茸,三根筷子搅动如飞,直至细腻如脂。
挤虾珠、托鸭掌,指尖灵动如飞。
每一步骤,都堪称教科书般的典范。
浓郁的香气隨著他的操作渐渐升腾,在大厅里瀰漫。
高林站在1號灶台前,目光沉静地追隨著姚师傅的每一个动作。
他的神情专注,却並非仅仅是学习和模仿。
高林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瞭然。
这些步骤,这些配比,甚至姚师傅此刻专注於细节时微微抿起的嘴角,都与他记忆深处某个厨房里,那位亦师亦友的老人絮叨著。
“当年比赛啊,就是这里火候重了半分”
“那鲍鱼的腥气,靠的是
这些回忆中的话语,微妙地於此刻重叠起来。
后世姚大师亲口道出的,关於这几道经典菜品在此时此地尚存的细微不足,以及他琢磨出的改良方法。
蹄膀燉煮时火候稍猛易致油腻,鲍鱼处理中那丝不易察觉的腥气来源,虾珠弹性的关键一步。
如同尘封的秘籍,此刻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
演示结束,助手將姚师傅做好的四道菜分盛小碟,再次送到每位主厨面前品尝。
眾人细细品味,无不点头称绝,姚师傅的手艺,就是那难以企及的高峰。
“考核开始!”
陈书记一声令下,如同点燃了引信。
剎那间,食堂大厅里火焰升腾!
十几口煤气灶同时点燃,幽蓝的火苗舔舐著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
水龙头哗哗作响,案板上刀声密集如雨点。
空气中瀰漫开油脂被迅速加热的浓烈气息,瞬间压过了方才的面点香气。
所有灶台都动了起来。
大多数师傅都下意识地模仿著姚师傅方才的步骤。
滨海马师傅抓起前肘,学著姚师傅的样子用片刀仔细刮皮。
阜寧张师傅小心翼翼地用薄刃刀在鲍鱼背面剞著菱形刀,力求深浅一致。
射阳的年轻厨师则紧张地开始打鸡茸,三根筷子奋力搅动。
只有1號灶台,画风迥异。 高林没有立刻去动那方前肘。
他先取过一把鲜嫩翠绿的豌豆苗,让范二和赵老三仔细摘去老叶和根须。
摘好的豌豆苗被他放入一个乾净的大碗中,加入少许盐和几滴清亮的生油,轻轻拌匀,然后放在一旁备用。
这个动作让旁边几个灶台的师傅看得一愣。
姚师傅演示时,豌豆苗是最后才焯水垫底的,他这提前拌油盐是干嘛?
接著,高林拿起那块泡发好的鲍鱼。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剞刀,而是取过一个小碗,倒入少许黄酒,又用刀尖极其小心地从一块老薑上刮下一点点极其细腻的姜茸,调入黄酒中。
然后,他用小刷子,蘸著这姜茸黄酒汁,在鲍鱼光滑的腹面极其仔细地刷了一层。
不少人眼中露出疑惑甚至隱隱的不屑。
腹面?姚师傅处理的是背面啊!
这小子,不按规矩来,怕是要糟。
不过他们也能理解,高林年轻气盛,又在1號灶,自然要表现表现。
很快不少人收回了目光。
高林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处理完鲍鱼,他才拿起那块前肘。
他没有像姚师傅那样先刮毛焯水,而是先用一把窄长的尖刀,在裸露出来的厚厚脂肪上,极其精细地划上细密的菱形刀。
深及肉层,但绝不划破皮!
刀尖过处,脂肪层被分割成无数细小的菱形块。
张庆国、王大奎、李墨轩三人,位置靠前,一直用眼角的余光关注著1號灶。
当看到高林提前拌豌豆苗时,张庆国粗黑的眉毛就扬了起来。
看到高林用姜茸黄酒汁刷鲍鱼腹面,王大奎那不苟言笑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待看到高林在蹄膀皮下脂肪层剞刀时,三人几乎同时停下了自己手中模仿姚师傅的动作!
张庆国一把推开案板上刚颳了一半毛的蹄膀,立马和另外两人交换了目光。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们立刻明白了高林在做什么。
那豌豆苗拌油盐是保色!刷鲍鱼腹面是去腥根!剞皮下刀,妙啊!
这样燉出来,油脂能渗进肉里,皮肉分离更酥烂,还解腻!
三人顿时眼前一亮。
王大奎立刻拿起自己那块鲍鱼,也学著高林的样子,刮姜茸调酒汁,仔细刷向腹面。
李墨轩则毫不犹豫地拿起尖刀,对著自己案板上的蹄膀皮下脂肪层,屏息凝神地剞起刀来。
三位大厨,在目睹高林那看似“离经叛道”实则暗藏玄机的动作后,毫不犹豫地改变了策略,选择了跟隨!
高林对身后的目光和议论毫无所觉。
他处理完蹄膀,焯水,上色,动作沉稳利落。
色炒得恰到好处,红亮诱人。
蹄膀入砂锅,他加入薑片、葱结,倒入黄酒,却只加了比姚师傅演示时少约三分之一的酱油,冰也减量。
最后注入的清亮高汤,量也略少。
砂锅盖上盖子,他调整了灶火,並非姚师傅示范的中大火,而是调到了文火。
那幽蓝的火苗,稳定而柔和地舔著锅底。
时间在紧张的忙碌中飞逝。
大厅里热气蒸腾,各种食材被烹煮煎炸的声响,香气交织碰撞。
终於,第一道“翡翠蹄膀”的考核时间到了。
助手们推著小车,將各灶精心烹製的“翡翠蹄膀”分盛在白瓷盘中,依次端到评委席前。
评委们人手一份小碟和筷子,神情严肃。
孙副市长、周经理、陈书记等人率先品尝。
他们夹起一块蹄膀,入口。
大部分蹄膀都呈现出诱人的红亮色泽,皮肉酥烂,味道浓郁,显然是严格遵循了姚师傅的经典做法。
评委们品尝著,不时点头,在评分表上记录。
轮到品尝高林的蹄膀时,孙副市长夹起一块。
那蹄膀的皮色並非浓油赤酱的深红,而是一种更清亮的琥珀色。
他送入嘴中,牙齿轻轻一碰,皮肉便如无物般在舌尖化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醇厚肉香瞬间瀰漫口腔,那味道层次分明,咸甜適中,最妙的是,丝毫没有预想中的肥腻感!
皮酥烂,肉香浓,肥肉的部分在口中化为醇厚的汁水,与瘦肉交融,回味悠长。
而那垫在蹄膀下的豌豆苗,碧绿如洗,油润光亮,咬下去清脆爽口,完美地中和了肉类的丰腴。
孙副市长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
周经理尝过,也微微頷首,低声对旁边的姚兴师傅说了句什么。
姚师傅闻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高林的蹄膀,细细品尝。
他咀嚼得很慢,脸上的神情依旧平和,但那专注的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惊讶。
他没有说话,只是放下筷子,目光再次投向1號灶台那个沉静的年轻身影。
隨后,评委们又品尝了张庆国、王大奎、李墨轩的蹄膀。
这三位的蹄膀,色泽,酥烂程度和口感,竟与高林所做的呈现出惊人的相似!
评委席上,几位懂行的领导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眼神。
而其他灶台所做的蹄膀与这四份一对比,立马高下立判!
那些蹄膀或多或少显出了油腻或肉质略柴的弊端。
评委们立刻在低头在纸上写下评分。
姚师傅笔尖轻点,在2號灶(张庆国);3號灶(李墨轩);4號灶(王大奎)
后面分別打上了8分。
待到1號灶(高林)时所有人近乎统一的打出了满分。
10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