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林的镜箱豆腐,外皮煎得金黄微焦,形状方正,稜角分明。
评委用筷子轻轻夹开豆腐,內里的馅料混合了虾仁、火腿丁、冬笋丁、香菇丁。
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咬一口,外皮焦香酥脆,內里豆腐细嫩滑爽,馅料鲜香浓郁,口感层次之丰富,味道融合之完美,堪称豆腐菜品的极致。
四道菜试吃完毕,评委们开始紧张地合议打分。
大厅里一片沉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静静等待著最终的结果。
只有灶火的余温和残留的香气证明著方才的激烈战。
最终,陈书记拿著匯总的评分表,走到话筒前,清了清嗓子。
“现在宣布本次红案考核最终成绩!”
排名从第十名开始播报。
“第十名,13號灶,滨海三溪国营饭店,马昊。24分。”
“第四名王大奎。31分。”
“第三名李墨轩。35分。”
“第二名张庆国。36分。”
当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不少人都激动地挥了挥拳。
张庆国三人一听这名次,顿时喜笑顏开,总算没有白费这些日子的集训。
这次的比赛,也算是证明了大家在盐瀆这个圈子中的实力。
而第一名,他们想都不用想,目光缓缓落在了高林的身上,高林的实力他们三人最清楚不过了。
“第一名,1號灶,高记饭馆,高林。满分!”
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大厅。
短暂的死寂。
隨即“轰”的一声,下面彻底炸了锅!
“满分!开什么玩笑!”
“不可能!绝对有黑幕!”
“凭什么?他一个个体户!凭什么坐一號灶?凭什么参加比赛!”
滨海马胖子第一个跳了出来,脸涨成了猪肝色,指著高林的方向怒吼。
“就是!我们国营饭店系统的比赛,他一个野路子凭什么混进来?他的报名资格谁批的?有文件吗?”
一人也阴沉著脸,帮腔道。
“他的做法跟姚师傅教的完全不一样!野路子!投机取巧!”
另一个县里的厨师也愤愤不平地嚷道。
“白案比赛,大家看得见,高低立判!这尝味道,我们又没尝过,谁知道他做的是个什么玩意?评委说好就好?我们不服!”
质疑声此起彼伏,像开了闸的洪水。
几个脾气火爆的厨师甚至把围裙一扯,帽子一摔,一副撂挑子不乾的架势。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范二气得脸都白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跳著脚就要骂回去:“放你妈的狗屁!自己手艺稀烂,就见不得別人好
”
“二子。”
高林的声音瞬间打断了范二后面的话。
他依旧站在1號灶台前,连位置都没挪动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解下身上的白围裙,叠好,放在案板上。
又摘下那顶挺括的高帽,轻轻拂去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尘。
整个过程,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对那些指向他的怒骂和质疑,仿佛只是拂过耳畔的蚊蝇聒噪。
这种场景,他早就预料到了。
“吵什么吵!”张庆国一声暴喝,如同炸雷,暂时压住了喧譁。
他一拍案板:“不服?有本事让姚师傅评评理,姚师傅是省里请来的,行业泰斗。他说的话,你们总信吧。”
这话点醒了眾人。
对啊,姚师傅,他才是权威!
所有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到评委席上那位姚师傅身上。
“姚师傅!”
马胖子喘著粗气,脸还是通红,但语气勉强压住了火。
“领导们或许有別的考量。但您是行里拔尖的!” 他竖起大拇指:“您给句公道话,这小子做的菜,真有那么好?他那套野路子,真能胜过您教的方法?我们想听您一句实话!”
整个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听到这话,陈书记几人都不由皱了皱眉。
这话里面有陷阱。
要是姚师傅承认了高林的手法,那就侧面说明自己不如高林。
要是不承认,那说明这次评分有问题。
不管怎么答都不好。
孙副市长盯著马胖子,刚准备呵斥。
只见姚兴缓缓站起身。
他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愤怒的脸,最终,落在了高林的身上。
他沉默了几秒钟,那沉默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人喘不过气。终於,他开口了。
“厨艺之道,博大精深。千人千味。”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些愤愤不平的厨师。
“你们不服,我也能理解。我一个人说的不算,不如大家亲自来尝一尝,看看这评分是否有问题。”
他指向评委席旁边,那些尚未撤走的考核菜品。
“你们舌头总不会骗人。”
这话一出,那些叫嚷得最凶的厨师,一时哑然。
面面相覷。
马胖子一咬牙,梗著脖子:“尝就尝!我就不信了!”
他第一个大步流星走到评委席旁,也顾不上什么规矩,拿起一双乾净的筷子,直奔高林那碟鸡茸鲍鱼。
其他几个闹得凶的,也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马胖子夹起高林那块纹朝上的鲍鱼,带著一种拆穿把戏的狠劲,狠狠咬了一大口。
瞬间,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眼睛猛地瞪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毫无腥臊,纯粹到极致的鲍鱼鲜味,混合著那入口即化却又將鲜甜无限放大的鸡茸,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味觉和固有认知!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如同泥塑,筷子还举著,嘴里的食物都忘了咀嚼。
一人也尝了高林的翡翠蹄膀。
他只咬了一口那琥珀色的皮肉,脸上的阴沉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o
那酥烂?那醇厚?那毫无油腻感的丰腴?
这怎么可能!
几人又手忙脚乱地各自尝了掌上虾珠和镜箱豆腐。
每尝一道,他们脸上的血色就少一分,惊愕就深一层。
尝完,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撼和一丝茫然的无措。
他们默默地放下筷子,走到一旁,夹起原本还颇为自得的菜品,尝了一口。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那味道高下立判!
差距之大,如同天堑!
自己做的菜,在尝过高林的手艺后,仿佛突然失去了灵魂,变得平庸,带著难以忽视的缺陷!
“怎么样?”
旁边等得心焦的厨师忍不住追问。
马胖子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颓然地放下筷子。
其余人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地望著自己所做的菜品的,最终只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无需言语。
这死一般的沉默,这瞬间垮塌的气势,比任何激烈的爭辩都更有力量。
整个食堂大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的质疑,都在那绝对的美味差距面前,被碾得粉碎。
一道道目光再次投向1號灶台那个年轻人时,只剩下复杂难言的敬畏和一种被彻底顛覆后的茫然。
姚兴看著这一幕,缓缓坐回椅子上,目光深远。
“待会我想跟这位小同志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