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鸡蛋饼?状元饼!
盐瀆城的天刚麻丝亮。
高记饭馆的木质招牌底下,人已经密匝匝围满了。
广播匣子里市台播音员那字正腔圆的声音,昨夜刚响彻盐瀆城的大街小巷。
此刻余威犹在,全化作了眼前这片嗡嗡的议论和一双双热切张望的眼睛。
“听说没?市里比赛头名!红案状元!”
“乖乖,连领导都夸好吃,这手艺得多绝?”
“状元做的饼,今个说什么也得尝一口!”
高林刚带著云苓走到街口,就看见队伍比平日里长了两倍,从铺门口一直弯到巷尾,像条蠕动的长蛇。
他微微皱了皱眉。
大黑和猴子正拦在门口,满头大汗地梗著脖子喊:“排队!排队!高记的规矩,排队买饼!”
声音早被鼎沸的人声吞了,人群还在往前涌,有几个急脾气的已经开始推搡。
铺子里更是挤得转不开身,范二守在鏊子前,脸涨得通红,手里的木刮板都快抡飞了,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外面的人群,脸上哪有半分喜色,全是忧虑。
这么多人,料根本不够啊!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高林的声音穿透了嘈杂:“范二!”
范二猛地抬头,看见高林的瞬间,眼睛都亮了,像见了救星,额角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都顾不上擦。
“二爷!你看这”
高林没多话,带著云苓侧身挤进铺面。
那口养得油亮的铁鏊子底下,炭火正旺,红焰舔著锅底,映得周围都暖融融的。
“你歇会,我来。”
看著范二胳膊都在抖,高林接过他手里的刮板。
范二这才长舒一口气,往后退了两步,手撑著膝盖直喘气。
高林抄起油壶,手腕轻轻一抖,清亮的菜籽油哗啦一声,均匀地滑过面,遇热瞬间腾起白气。
他舀起一勺麵糊,手腕一转,木刮板轻巧地旋开,麵糊在子上铺开,一个浑圆薄透的饼坯眨眼成型。
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这动作他做了千百遍,闭著眼都错不了分毫。
第一个鸡蛋饼剷出锅时,金黄油亮,香味往人鼻子里钻。
排在最前头的是个穿工装的中年汉子,喉结上下滚动著,迫不及待地伸手来接。
“给我!给我!”
高林却把饼往旁边晾饼的竹匾里一放,抬眼扫过面前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嘈杂。
“各位,高记的饼,老规矩,按次序来。挤,没用。”
他顿了顿,眼神平静无波。
“今个备的料,只够一百五十个。买不著的,对不住,明日请早。”
人群里发出一阵不甘心的嗡嗡声,有几个还想往前挤,可对上高林那沉静的目光,不知怎的,竟下意识地停住了脚。
那平静的语调里,有种莫名的力量,让人觉得闹也没用。
秩序,在瀰漫的香气里,艰难地重新立了起来。
范二鬆了口气,赶紧抹了把汗,学著高林的样子,站在门口吆喝。
“排好队!一个个来!別挤!”
太阳慢慢爬高,高记铺子前的人流才渐渐稀疏。
一百五十个饼,卖得精光,连竹匾上的碎屑都被几个小孩捡著吃了。
范二累得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揉著发酸的胳膊,胳膊上的肌肉还在跳。
“比划一天船还累人!二爷,明个我们多备点料吧?”
高林正弯腰收拾灶台,闻言直起身,拧了把热毛巾擦脸。
“嗯。
“”
这次比赛的影响,比他预想的还大。
看来这早市的生意,是该再扩大些了。
盐瀆城就这么大,状元高林的金字招牌,加上广播里那几句夸,让高记的鸡蛋饼成了最时兴的谈资。
走在街上,十个人里有八个在聊高记的饼。
而就在高记饭馆不远处的街角,几个穿著时髦些的年轻人,正靠著自行车或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都捏著个油纸包。
纸包著口,露出里面金黄油亮的鸡蛋饼。
一个穿崭新涤卡中山装的年轻人,拦住了一位没买到饼懊恼转身的食客,笑得殷勤。
“同志,尝尝?”
他扬了扬手里的饼,声音透著股得意。
“高记的,刚出炉的状元鸡蛋饼。市里比赛头名的手艺,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
那食客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亮。
“真是高记的?我排了半天队都没买著
”
“如假包换!”
中山装拍著胸脯,指了指高记的方向。
“刚从那排了大半个钟头抢来的!”
“多少钱?”食客咽了口唾沫。
中山装伸出五指,叉开晃了晃:“五毛。图个新鲜,图个吉利嘛!” “五毛?”
食客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嗓门都拔高了。
“抢钱啊!人家铺子里才卖两毛五!”
“两毛五?”
中山装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那是老黄历啦!广播一响,状元郎的身价能一样?你去门口看看,挤得进去么?排得上號么?五毛,童叟无欺!嫌贵?您走好,后面有的是识货的!”
他作势要把饼收起来。
那食客犹豫了一下,又瞅瞅那油汪汪的饼,想起广播里的夸讚。
一咬牙,摸出一张五角的票子塞过去,飞快地抓过油纸包,转身就走,生怕对方反悔似的。
中山装麻利地把钱揣进裤兜,嘴角得意地一撇,冲不远处的同伴挤了挤眼。
那几个傢伙的生意,也陆续开张了。
五毛一个的“状元饼”,竟真成了抢手货。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盐瀆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没?高记的鸡蛋饼涨价了!”
“涨到五毛了?抢钱啊!”
“可不是嘛,有人倒腾著卖呢,说是状元做的,就值这价!”
这年头的寻常人家,吃个鸡蛋饼本就是改善伙食,一听这价,都忍不住掂量掂量钱包。
可別小瞧了这年代的投机者,一切能够炒作的东西都会有他们的身影。
当年东北那炒得能换小轿车的君子兰还有江省五棵松那倒卖大案。
只要热门,就会被人炒作,哪怕后世也一样。
什么拉布布。
这风自然也刮到了建军路高记那小小的铺面。
范二出去採买麵粉,回来时脸拉得老长,进门就把面袋子往地上一顿。
咚的一声,溅起一层薄薄的白灰。
“二爷!气死人了!”他嗓门都劈了。
“外面都传疯了,说我们高记的饼涨到五毛了!我刚看到好几个二流子,倒腾我们的饼卖高价!人家骂的哪是他们,骂的是我们心黑!”
高林正低头用细纱布过滤刚熬好的甜麵酱。
闻言手上动作没停,只淡淡问了句。
“卖完了?”
“啊?”范二一愣,没反应过来。
“那些倒腾饼的,手里的饼,卖完了没?”
高林抬眼看他,眼神平静。
“呃,好像挺快就没了。”
范二挠挠头:“买的人还不少,都说想尝尝状元的手艺。”
高林点点头,不再言语,把滤好的酱汁倒进一个乾净的瓦盆里。
他拿过一个小瓷勺,舀起一点,自己尝了尝,又递给范二。
“尝尝,这回的酱,火候够不够?”
范二下意识接过来舔了一口,咂咂嘴。
“香!甜咸正好,比上回的还稠点,掛饼上肯定更入味
”
话没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
都火烧眉毛了,二爷怎么还琢磨酱呢?
高林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拿过抹布擦了擦手,语气平缓。
“外头那些人。”他朝铺子外扬了扬下巴。
“他们卖的是高记的名头,图的是快钱。越贵,说明我们招牌越值钱。”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不过,这也是个问题,坏了名声。”
他走到门口,看著外面街道上熙攘的人流。
“二子。”
高林转过身,眼神清亮:“明个,多备料。”
“啊?还加?”
范二彻底糊涂了:“料多了,不更让那些黄牛收去倒卖?”
“越多越好。”
高林语气篤定:“另外,找块木板,用墨笔写上几个大字,掛铺子门口最显眼的地方。”
“写什么?”
高林一字一顿:“高记鸡蛋饼,两毛五一个,不限量。”
所有的价格炒作,都是因为限量撑起来的。
之前他限量,是因为范二那小木船带不了太多料,现在既然要扩大,就没必要再卡著量了。
范二虽不懂二爷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向来听指挥,刚点点头,就听见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面响起。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
只见姜邵伟和王功带著一群人快步走来,为首的几人胸前掛著相机,手里还拿著本子,显然是记者。
他们行色匆匆,看到站在门口的高林时,所有人眼睛都是一亮,脚步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