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龙岭死寂的空气,在封印初步稳定、龙怨平息后,终于不再那么粘稠得令人窒息。然而,星枢带来的关于“墟魔”的警示,却如同一层新的、更加深沉的阴霾,笼罩在刚刚放松下来的众人心头。
“墟魔”这个源自太初、本应湮灭在历史与封印中的恐怖称谓,其再现的意味,远比七杀殿的觊觎更加令人不安。这意味着,绝龙岭的异变,很可能不仅仅是封印年久失修或内部能量失衡,而是有来自“噬界幽墟”深处、拥有智慧与古老力量的可怕存在,在暗中推动、布局。
它们的目标是什么?仅仅是破坏封印,释放更多的“幽墟”力量吗?还是有更深层、更险恶的图谋?那“蚀心魔纹”无声无息地潜入古剑,其手段之诡谲,潜伏时间之长,都令人细思极恐。
星枢与他的同伴们面色沉凝,显然对这个发现极其重视。他们低声商议着,手中的法器不时亮起微光,似乎在通过某种特殊的方式,与远在“星海迷途”的族人进行着紧急沟通,并尝试进一步追溯那魔纹的来源与指向。
仙界众人,包括摩严、笙箫默等,在短暂的震惊后,也迅速恢复了身为正道领袖的沉稳。他们清楚,事态已经升级,超越了绝龙岭一隅之地,甚至可能威胁到整个六界的根基。必须立刻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关于“墟魔”重现的惊人消息,传回各自门派,提请整个仙界乃至六界警觉,并商讨建立更广泛的应对联盟。
简单的休整与信息交换后,摩严代表长留,与其他各派长老达成共识:立即撤离绝龙岭,返回外界,将此地暂时交由“星遗之民”进行专业的后续稳固与监测。同时,各派需尽快派出代表,召开紧急的仙界高层会议,并尝试联络妖界、冥界等其他势力,共商应对“墟魔”与潜在浩劫之策。
撤离的过程并不复杂。有了“星遗之民”提供的安全路径指引(他们对绝龙岭封印结构的了解远超众人),加上封印本身趋于稳定,外围的危险大大降低。众人相互搀扶着,带着伤员(主要是昏迷和重伤的),沿着一条相对平缓、通向绝龙岭边缘的古老地脉裂隙,缓缓向外行去。
白子画拒绝了旁人的搀扶,他虽内伤未愈,脸色苍白,但步伐依旧稳定。他亲自抱着依旧虚弱、但已恢复了些许行动能力的花千骨。花千骨靠在他臂弯中,能清晰地感受到师父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与冰冷却令人安心的气息。她偶尔睁开眼,看到的便是师父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沉静如水的侧脸,心中那份因血脉呼唤和未知选择而产生的彷徨,便奇迹般地平息了许多。
她的目光,也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队伍后方。星枢等七位神族并未随同离开,他们将暂时留守绝龙岭,履行他们“守望者”后裔的职责,进一步稳固封印,并深入调查“蚀心魔纹”的线索。临别时,星枢再次来到花千骨面前,他的眼神温和而郑重,将一枚非金非玉、刻着简化星图的淡金色令牌递到她手中。
“此乃‘星引令’,持有它,无论你身处六界何处,当你决定追寻血脉之路时,它都会为你指引通往‘星海迷途’的方向。”星枢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孩子,你的血脉是珍贵的馈赠,也意味着沉重的责任。不必急于回答,当你内心有了答案,遵循它的指引即可。我族永远是你血脉的归宿。”
花千骨握紧了那枚温凉的令牌,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与她眉心印记同源的微弱波动,心中五味杂陈。她看向白子画,白子画只是对她微微颔首,示意她自己收好。
队伍在沉默中前行,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在幽深的裂隙中回响。绝龙岭那特有的、仿佛能吸走一切生机的死寂感,随着靠近边缘而逐渐减弱。空气中开始出现稀薄的、带着外界气息的流动,虽然依旧混杂着淡淡的腐朽与煞气,却已不再那么令人绝望。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不同于岩石与骸骨的景象——一片朦胧的、带着淡淡灰白色的天光,从裂隙出口处洒落进来。
出口到了。
踏出裂隙的刹那,久违的(虽然依旧昏暗)、属于绝龙岭外围荒原的气息扑面而来。天空不再是剑冢上空那永恒旋转的灰黑旋涡,而是低沉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偶尔有细微的、带着尘沙的风吹过。放眼望去,是起伏的、遍布黑色砾石与枯死植被的荒丘,以及远方隐约可见的、隔绝绝龙岭与外界的那层扭曲的空间屏障。
虽然依旧荒凉死寂,但相比剑冢那绝对的死亡领域,这里已堪称“生机盎然”。
众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先在此地稍作休整,恢复通讯,然后立刻返回各自山门。”摩严沉声下令。绝龙岭内部因封印与怨煞干扰,传讯手段几乎全部失效,必须离开核心区域才能与外界联系。
众人纷纷觅地坐下,取出丹药调息,同时尝试激活各种传讯法器。
!白子画将花千骨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旁,让她靠着岩壁。o-,他自己也在旁边盘膝坐下,却没有立刻入定,而是目光悠远地望向绝龙岭深处那隐约可见的、如同巨兽匍匐的阴影轮廓。
“师父,”花千骨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我们还会回来吗?”
白子画收回目光,看向她:“此地封印关乎重大,且疑点重重,与‘墟魔’牵连,未来必有再临之日。不过”他顿了顿,“下次再来,应是准备周全,而非如此次般仓促涉险。”
花千骨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道:“师父,那些神族‘星遗之民’我该去吗?”
这是她醒来后,一直在心中盘旋的问题。血脉的共鸣与呼唤是如此清晰,仿佛有一个声音在灵魂深处不断低语,告诉她那里有她缺失的部分,有她力量的源泉,有她族人守望的家园。星枢温和而郑重的邀请,也绝非虚假。她知道,如果前往,或许真的能彻底觉醒血脉,获得更强大的力量,更好地去履行那份似乎与生俱来的守护责任。
但是长留呢?绝情殿呢?师父、世尊、儒尊、幽若、火夕、舞青萝还有那么多同门和朋友。这里才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视作家和归属的地方。她舍不得,也放不下。
白子画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仿佛能看透她内心的挣扎与彷徨。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力量:
“千骨,你的路,终究要你自己去走。血脉是传承,是力量,也是责任,但它不应成为束缚你的枷锁。长留永远是你的家,为师永远是你的师父。无论你作何选择,是留下,还是前往‘星海迷途’探寻根源,为师都会支持你。”
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花千骨略显凌乱的发丝,动作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只是,你要想清楚,你追寻力量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你想保护的人,还是仅仅被血脉的呼唤所驱使?你的心,究竟归于何处?”
花千骨怔怔地望着师父冰蓝色的眼眸,那里面是她熟悉的清冷与深邃,此刻却清晰地映照出她自己的影子,以及那份毫不掩饰的信任与守护。
她的心归于何处?
她想起了绝情殿的桃花,想起了师父教导她练剑时的严厉与偶尔流露的关切,想起了与朋友们嬉笑打闹的时光,想起了在绝龙岭生死边缘与师父并肩作战、相互守护的时刻也想起了神族遗迹中那些悲壮的壁画,想起了古剑冰冷意念下可能隐藏的孤寂与责任,想起了星枢眼中那沉痛的欣慰与期待。
两幅画面,两种归属,在她心中交织、碰撞。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枚温凉的“星引令”。令牌上的星图似乎在缓缓流转,与她眉心的印记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周围的同门都在抓紧时间调息恢复,远处偶尔传来摩严或笙箫默与外界通讯的简短话语声。
不知过了多久,花千骨重新抬起头,眼中的迷茫逐渐被一种清晰的、带着某种决断的光芒所取代。
她看向白子画,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师父,我想去。”
白子画眼神微动,并未打断,只是静静聆听。
“我想去‘星海迷途’,去接受完整的传承,去彻底了解我的血脉,去获得能真正守护的力量。”花千骨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不是因为被呼唤所驱使,而是我明白了。绝龙岭的经历让我看到,有些危机,仅靠我们现在的力量,可能远远不够。‘墟魔’的出现,还有七杀殿的阴谋未来可能会有更可怕的敌人。如果我的血脉中真的蕴藏着能对抗这些的力量,那么,我有责任去找到它、掌握它。”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泪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长留是我的家,师父是我最重要的人,这里的一切我都舍不得。但是正因为舍不得,我才更要去。我想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守护我的家,守护师父,守护所有我在乎的人和事。我不想再像这次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父受伤,看着危机逼近却无能为力。”
她的声音越来越坚定:“所以,我要去。但我不会留在那里。等我学到我需要的东西,彻底掌握了血脉的力量,我一定会回来!回到长留,回到师父身边!”
这是她的选择,她的道路。不是逃离,而是为了更好的回归与守护。
白子画静静地听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极其细微的波澜荡开,又迅速归于平静。他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稚嫩与坚毅、不舍与决绝的光芒,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倔强地跪在绝情殿前、说要拜他为师的小女孩,正在以一种他未曾预料却倍感欣慰的方式,飞速成长。
他缓缓点了点头,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却重若千钧,充满了全然的信任与支持。
花千骨心中的最后一丝不安与彷徨,在这一声“好”中,彻底烟消云散。她知道,无论前路如何,师父永远都会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她握紧了手中的“星引令”,感受着那微弱的指引波动,心中充满了对未知旅程的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明晰了方向的坚定与期待。
就在这时,摩严结束了与长留的通讯,面色凝重地走了过来。
“子画,千骨。”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花千骨身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方才接到传讯,各派已初步同意在长留召开紧急仙盟大会,商讨‘墟魔’之事。另外”他顿了顿,“关于‘星遗之民’的提议,以及千骨你的血脉之事,掌门师兄与诸位太上长老已有决议。”
花千骨和白子画都看向摩严。
摩严沉声道:“长留尊重任何弟子的选择与机缘。若千骨决定前往‘星海迷途’探寻血脉之秘,长留准予其暂离山门,并视为宗门重要任务。待其学成归来,长留山门始终为其敞开。同时,长留也将与‘星遗之民’建立正式联系,共同应对未来可能之危机。”
这无疑是宗门层面最正式、也最有力的支持。
花千骨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她站起身(虽然还有些摇晃),对着摩严深深一礼:“多谢世尊!多谢掌门师伯与诸位长老!”
摩严摆了摆手,神色缓和了些许:“你既身负此等血脉机缘,亦是长留之幸。只是前路未知,务必小心谨慎,早日归来。”
“是!”
决定已下,前路已明。
众人略作休整,便准备启程返回长留。
花千骨最后望了一眼绝龙岭深处。那片埋葬了无数秘密、承载了万古悲壮、也让她经历了生死蜕变的地方,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如同一座沉默的黑色丰碑。
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再回来。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要踏上新的旅程,去往那神秘的“星海迷途”,追寻血脉的源头,获取守护的力量。
为了归来时,能更有力地守护这里的一切。
白子画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向同一个方向。
“准备好了吗?”他问。
“嗯。”花千骨用力点头,将“星引令”紧紧贴在胸口。
师徒二人,与同门一起,转身,踏上了返回长留的归途。而花千骨的心中,已悄然点亮了另一条通向星辰大海的遥远路径。
绝龙岭的风波,暂告一段落。
但六界的天空,阴云并未散去。
新的故事,新的挑战,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属于花千骨的、连接着古老血脉与现世羁绊的星辰之路,已然在她脚下,悄然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