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为这才想起来，白茹茹好像有半个月都没有回来了。
要是平时的话，白茹茹肯定会回来看何皓皓的，毕竟白茹茹距离家里还是很近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针，毫无预兆地刺了他一下，起初只是微微的异样感，随即扩散成一片沉甸甸的慌乱。
“这么重要的事，白茹茹都没和他说。”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顺着脊椎滑下去，让他浑身发冷。
不是生气，不是埋怨，而是一种混杂着刺痛和无力感的冰凉。
她为什么不告诉他？是觉得告诉他也没用吗？
他猛地攥紧了手里的扫把，竹子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一股熟悉的、近乎自我厌弃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实在是太无能了。”
每次看到白茹茹疲倦却强打精神的侧脸，他心里就像压着一块石头。她不过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本该……何大为不敢往下想。
或许，白茹茹不告诉他，正是出于一种体谅，或者说，是一种保护。保护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不让他去面对那些他无力解决的困境。
“白茹茹不想和他说，也是不想他担心。”
“他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除了增添一份无谓的焦虑，除了让她在忙碌之余还要分心来安抚他的情绪，他还能做什么？
去厂里找她？去打听？他认识的人里，谁又和安全部门熟络呢？这种清晰的、对自己局限的认知，比单纯的担忧更让人痛苦。它像一道无形的壁垒，把他困在原地，只能被动地等待。
屋里点着橘黄的电灯，而院子里暮色像滴入清水的墨汁，缓缓弥漫开来。
父亲何振国下午时带来的短暂欢欣早已被这沉重的心事冲刷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更为复杂的涩意。父亲回来了，这个家似乎更“完整”了些，可那份悬而未决的牵挂，却让这“完整”显得摇摇欲坠，甚至更加凸显了他作为丈夫和父亲的某种“失职”。
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黄，却瞬间驱散了屋里的黑暗，也照亮了何大为脸上未来得及收拾的忧色。
沉默了一会儿，何振国才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大为，有些情况，我必须跟你讲清楚。”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你别担心白茹茹的安全想岔了，我不是指厂里普通的事务。我要说的是更大的环境。”
何振国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现在四九城，风声很紧。我们回来的这一路上，包括回来之后，都能感觉到。上头下了大力气。这是好事，大快人心。”
何大为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父亲，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但是，”何振国话锋一转，眼神里透出老战士特有的警觉和冷光，“水至清则无鱼，这话反过来想，这么大的网，再密也有漏网的小鱼小虾。总会有那么几个侥幸躲过去的，或者暂时没被发现的。这些人，现在就像惊弓之鸟，但越是这种时候，他们可能越会狗急跳墙。”
何振国的目光牢牢锁住儿子：“你现在和茹茹住在一起，你是她的丈夫，是她的家人。这在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眼里，就是一个可能可以利用的‘关联点’。你，还有这个家，很可能已经出现在某些人的视野里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何大为的心猛地一紧，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父亲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他从未深入想过的一扇门。他原本只担心着白茹茹的劳累、厂里的困难，却从未将她的“不回来”与父亲所说的这种危险联系起来。此刻，这两种担忧猛地碰撞在一起，让他背脊发凉。
“所以，”何振国继续一字一句地叮嘱，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何大为心上，“你要格外警惕。尤其是，如果最近有什么陌生的、特别是看起来不太寻常的人试图接近你，跟你套近乎，打听什么，不管是关于茹茹厂里的事，还是关于我，甚至就是闲聊家常，你自己心里一定要有根弦，要有数。天上不会掉馅饼，无缘无故的热情背后，可能藏着钩子。”
何大为用力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他突然觉得，这间熟悉的小屋，窗外熟悉的邻里景象，似乎都蒙上了一层陌生的、需要重新审视的色彩。
“还有皓皓。”何振国提到孙子，语气里的凝重又加深了一层，还夹杂着毫不掩饰的保护欲，“皓皓是茹茹的亲骨肉，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孙子。那些混蛋，如果丧心病狂起来，对孩子下手，不是不可能。他们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龌龊事都干得出来。”
何大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皓皓！他那活泼可爱的儿子！他几乎不敢想象那种可能性。
“从明天开始，”何振国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皓皓上学放学，我亲自去接送。你不要管了。我现在是个‘闲人’，有的是时间。我这把老骨头，对付几个藏头露尾的宵小，还是有点把握的。”他说着，眼中闪过一丝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锐气和自信，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担忧覆盖，“我这趟回来，老上级、老战友们都说，让我好好休养，别操心太多。可他们也都同意，接送保护孙子，这件事，不仅重要，而且意义重大。”
何振国稍稍放缓了语气，看着儿子：“你明白吗，大为？这不光是保护皓皓的安全。对于我们这样的人家，培养好下一代，让他们在安稳的环境里长大，明事理，有担当，这本身就是一项最重要的任务，是对未来最大的负责。我不能一直陪着你，陪着皓皓，但我希望能尽量为他，也为你们，撑起一把伞，挡掉那些不该落到孩子头上的风雨。”
昏黄的灯光下，父亲的脸庞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依然清亮、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