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二十七年,九月初,江陵城。
一场秋雨过后,江陵城内的暑气稍退,但灾民营地的腐臭气息却愈发浓重。三皇子周墨珩连日奔波于各营之间,督促防疫、分发汤药、安抚灾民,面容憔悴却目光坚定。而在暗处,一场针对楚王府的隐秘行动,正如蛛网般悄然铺开。
楚王府,西偏院。
夜色深沉,楚王长子周旻的书房内却亮着微弱的灯光。周旻年近三十,面容阴鸷,此刻正与一名身着商贾服饰的男子低声密谈。桌上摊开的账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粮米出入的数字,其中不少标注着“赈”、“堤”等敏感字样。
“这批粮食必须尽快运出,否则夜长梦多。”周旻声音低沉,手指敲击着账册,“三皇子那边查得紧,老头子(指楚王)也开始起疑了。”
商贾面露难色:“大公子,眼下各处关卡都有三皇子的人盯着,尤其是运往南边的粮车,查得更严。前日‘庆丰号’的三船米,在江津被扣了,说是要‘充公赈灾’…”
“废物!”周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走陆路,经当阳、夷陵,绕道巴东,那边守将是老头子的人,打点好了。记住,若被截住,咬死是‘民间调剂’,与王府无关!否则…”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商贾冷汗涔涔,连连点头,正欲告退,忽听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像是树枝断裂的声音。
“谁?!”周旻猛地推开窗户,只见庭院漆黑一片,唯有秋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他眉头紧锁,心中隐隐不安,却不知这份不安,正源自一张无形的大网,已悄然收紧。
同一时刻,江陵城南,“兰台”教坊。
丝竹声声,灯火通明。楚王世子周昶正搂着一名妖艳舞姬,醉眼朦胧地听着小曲。他年约二十五六,面容浮白,眼下青黑,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
“世子爷,听说…大公子最近在查您呢。”舞姬依偎在周昶怀中,娇声道,“奴家有个姐妹在大公子宠爱的莲姑娘身边伺候,听说…大公子派人搜集了不少您…呃…酒后之言,还有在咱们这儿的开销单子,说是要呈给王爷看呢…”
周昶醉醺醺的笑容一僵:“放屁!他一个庶出的贱种,也敢查本世子?!”
“奴家也是听来的…”舞姬故作惶恐,“听说大公子还私下见了王爷的心腹刘师爷,说您…说您挥霍无度,还…还私下抱怨王爷偏心,说要是您当了楚王,定要把这些年受的气都…”
“够了!”周昶猛地摔了酒杯,脸色铁青,“好个周旻,竟敢在老头子面前搬弄是非!本世子这就回府,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翌日,楚王府正堂。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了楚王府。楚王面色铁青地坐在上首,世子周昶与长子周旻分立两侧,气氛剑拔弩张。
“父王明鉴!儿子绝无此心!”周昶跪地喊冤,“这定是有人构陷!儿子就算酒后失言,也断不会说出‘楚地该换主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啊!”
“构陷?”楚王冷笑,将一叠纸摔在地上,“那这些账目呢?你每月在‘兰台’挥霍上千两银子,还挪用修堤款项,也是构陷?!”
周昶捡起纸张一看,顿时面如土色——那上面不仅有他在各处的花销明细,更有几份他亲笔签字的支取凭证,确实动用了部分修堤专款。
“这…这…”他猛然抬头,恶狠狠地瞪向周旻,“是你!是你这贱种陷害我!”
周旻一脸无辜:“兄长何出此言?这些账目,是父王命人查的,与我何干?倒是兄长…”他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儿子近日查到些蹊跷事,与赈灾粮米有关,正想禀报父王…”
“报——!”一名侍卫慌慌张张冲进来,“王爷!不好了!三皇子带人围了城西‘永丰仓’,说是查获大批赈粮被私卖,押运的人招供…招供是奉了咱们王府的命令!”
楚王霍然起身,脸色剧变:“什么?!”
城西,“永丰仓”外。
周墨珩一身素服,面色冷峻地站在仓前。周围火把通明,照见仓内堆积如山的粮袋——不少还印着“官赈”字样。数十名衙役押着几个被捆成粽子的粮商,其中一人正哭嚎着:“小的冤枉啊!这粮食是大公子让运的,说是…说是‘陈粮换新’,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啊…”
“殿下,查清楚了。”一名身着便服的侍卫快步走来,低声道,“这批粮食,是从三处赈灾粮库中调出的,账目上做的是‘损耗’,实则被大公子的人倒卖,准备运往南边。其中一部分款项…似乎与去年修堤的亏空有关。”
周墨珩眼中寒光一闪,看向远处匆匆赶来的楚王府仪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戏,才刚刚开始。”
当夜,江陵城震动。
三皇子周墨珩以“稽查赈粮”为由,不仅查封了“永丰仓”,更顺藤摸瓜,牵出了楚王府长子周旻一系倒卖官粮、贪墨修堤款项的铁证。而楚王府内,世子周昶与长子周旻互相攻讦,一个被揭发挪用公款、奢靡无度,一个被指控勾结奸商、中饱私囊。楚王暴怒之下,将二人皆禁足查办,王府上下人心惶惶。
更致命的是,督查御史刘、王二人闻讯,立即介入调查,将楚王府与堤防溃决、赈粮短缺的关联,以八百里加急直奏长安。
三皇子行辕。
“殿下此计大妙。”沈文晦轻抿茶水,淡然道,“先以‘兰台’流言激化世子与长子矛盾,再紧盯粮道,抓住大公子把柄,一举两得。如今楚王自顾不暇,再难阻挠赈灾事宜。”
周墨珩站在窗前,望着楚王府方向通明的灯火,眼中却没有多少喜色:“楚王府虽乱,但灾民已死太多。这些手段…终究是亡羊补牢。”
“亡羊补牢,犹未为晚。”沈文晦放下茶杯,声音沉稳,“殿下当趁楚王府内乱、朝中风向转变之际,迅速做三件事。”
“其一,接管赈粮调配权,以查获的私粮为基础,开仓放粮,安定民心。”
“其二,举荐或启用一批与楚王府无瓜葛的官吏,填补因楚党倒台而空缺的要职,尤其堤防修筑、防疫治病等关键位置。”
“其三,将楚王治下堤防溃决、赈粮贪墨之事,与朝中某些势力联系起来。不必明言,但要让陛下和朝臣想到…楚王在朝中的靠山是谁,这些年来,又是谁在包庇楚地乱象。”
周墨珩目光一凝:“先生是说…借此机会,动摇楚王在朝中的盟友?”
沈文晦微微一笑:“殿下明鉴。楚王之所以嚣张,不仅因他是藩王,更因他在朝中有奥援。此次若能借势斩断其几条臂膀,则将来无论是楚地治理,还是殿下…长远之路,皆大有裨益。”
窗外,秋风渐起,卷落片片枯叶。周墨珩知道,这场博弈远未结束。楚王虽暂时受挫,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朝中风云,更非一时可定。但至少,荆楚大地的灾民,终于看到了一线曙光。而他,也在这场炼狱般的历练中,逐渐褪去了青涩与理想,学会了如何在黑暗的官场丛林中,用权谋与铁腕,为心中的理想开辟出一条血路。
“传令,”他转身,声音坚定,“明日卯时,开‘永丰仓’赈济灾民。同时,行文各州县,凡有贪墨赈粮、玩忽职守者,就地免职,严惩不贷!另,拟密折,将楚地所见所闻,及可能涉及的朝中势力,如实上奏父皇。”
沈文晦起身,长揖一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位年轻的皇子,终于开始展现出他应有的锋芒与城府。而荆楚大地的命运,或许也将因此,发生微妙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