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处置得果断干脆,既要治病,更要防患于未然,掐灭任何可能引起恐慌或联想的火星。
夏云应声退下。
楚言重新拿起那份用冰预算,却有些看不进去。
琪娜出嫁,胤祚养伤,后宫琐事,前朝暗涌……桩桩件件,都需她耗费心神。
她这个摄六宫事皇贵妃,坐在看似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实则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既要平衡后宫,稳住基本盘,又要时刻关注前朝风向,保护自己的孩子不被卷入新一轮的残酷角逐。
窗外暮色渐起,宫灯次第点亮。
楚言起身,走到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她知道,平静只是假象,更大的风雨或许还在后头。而她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凤印,站稳永寿宫的根基,在这波涛暗涌的深宫中,为她的孩子们,也为自己,守住一方尽可能安稳的天地。
前路漫漫,步步惊心,她却已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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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烨见近日宫中又有嫔妃生出些古怪事,颇为烦心,于是领着楚言去了畅春园。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畅春园叠石理水、花木扶疏的景致上,褪去了夏日的酷烈,添了几分澄澈的暖意。园中少了紫禁城宫墙的逼仄与肃穆,多了几分疏朗开阔的野趣。
玄烨,夏日常来畅春园避暑理政,如今秋深,园里人迹渐稀,反倒更显清幽。
楚言跟在玄烨身后半步,走在通往园内“澹宁居”的石板小径上。她今日穿着浅蓝色云纹的常服袍子,发髻只簪了支素雅的玉簪,轻装简行,步履也显得轻快了些。她已许久未曾这样随玄烨“出游”,即便是这仍在京畿的园子,也让她紧绷了数月的心弦,得以稍稍松弛。
玄烨今日心情似乎也不错,负手缓行,不时指点着路旁经霜犹艳的枫树,或是池中肥硕自在的锦鲤,与她说些闲话。
他提到去岁此处的菊花开得极好,今年却因夏末一场急雨,损了不少;又说起前朝某位致仕的老臣,在园子附近置了别业,时常垂钓,寄来的诗中颇有闲云野鹤之趣。
楚言含笑听着,偶尔应和几句。她能感觉到,玄烨是特意带她出来散心的。
废太子、圈直郡王、嫁女儿、理宫务……这一连串的事情压下来,即便是她,也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皇帝自己,又何尝不是殚精竭虑?
“前面有片稻田,是照着江南水田的样子弄的,引的是玉泉山的水,这个时候,该收第二茬稻子了。”玄烨忽然道,引着她拐上一条岔路。
果然,走不多远,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金黄的稻田铺展在秋阳下,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在微风里泛起细浪。
几个农人模样的太监正弯腰收割,动作不甚熟练,却十分认真。
远处田埂上,还堆着些打下的稻谷,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楚言有些惊讶。在这皇家园林里见到如此“接地气”的景象,颇感意外,却也觉得亲切。
她现代的灵魂里,始终对土地和劳作保有一份天然的亲近。
“皇上怎会想起在园子里种稻?”她不禁问道。
玄烨站在田边,目光掠过那一片金黄,缓缓道:“朕读圣贤书,知‘民以食为天’。深宫高墙之内,虽知稼穑艰难,终是隔了一层。在这里辟块地,让人按节令耕种收获,朕时时来看看,心里便多一分踏实,也多一分对天下农人的体恤。”他顿了顿,看向楚言,“你协理宫务,可知如今京中米价几何?直隶今秋收成如何?”
楚言心中一凛,知道这看似闲谈,实有考校之意。她略一思索,答道:“回皇上,臣妾前日内务府报上各宫用度,曾问及采买,得知京中寻常粳米约每石银一两二钱,比去岁秋后略涨了三分,据说是因直隶几处略有旱情,影响了收成。内务府庄子上报的收成预估,也说比往年减了一成左右。”
玄烨点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你倒留心。确是如此。民生多艰,一丝一毫的波动,都可能牵动万家炊烟。为君者,居庙堂之高,更需时刻念着江湖之远。”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亦有几分身为帝王的沉重。
两人沿着田埂慢慢走着,看着农人收割,听着打谷的簌簌声,一时都未再说话。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空气中弥漫着稻谷特有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竟让人暂时忘却了朝堂宫闱的纷扰。
午后,玄烨在澹宁居小憩片刻,便又带着楚言去园中西湖泛舟。
湖面不算广阔,却因引了活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四周的亭台楼阁和斑斓秋色。
一叶扁舟,由两个谙熟水性的太监缓缓撑着,荡开层层涟漪。
楚言坐在舟中,看着岸边徐徐后退的景致,感受着拂面而来的、带着水汽的微风,心中一片宁静。
自从来到这个时代,她似乎总是被各种事务、算计、责任推着走,很少有这样纯粹放松、什么也不想的时刻。
玄烨坐在她对面,也卸下了平日的威严,姿态闲适。他忽然开口道:“记得你刚入宫那几年,性子比现在活泼些,有时也会跟朕说些宫外的趣闻,或是……些与众不同的想法。”
楚言微微一愣,抬眼看他。
玄烨目光温和,带着些许回忆的悠远。
“后来,宫里事多,你也愈发沉静了。尤其是这几年,老六大了,琪娜出嫁,小九身子弱,宫务又重……朕知道你辛苦。”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楚言鼻尖微微一酸。她垂下眼帘,轻声道:“臣妾不辛苦。能为皇上分忧,是臣妾的本分。”
“本分之外,也莫要太过委屈自己。”玄烨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朕是皇帝,也是你的丈夫。有些话,在宫里不便说,在这里,倒可说说。”
舟行至湖心,水光潋滟,四周静谧,只有船桨划水的轻响。
玄烨望着远处天际渐渐染上的橘红,缓缓道:“今年事情太多,朕也觉疲惫。陕西案、内务府案,牵连甚广,人心浮动。废了胤礽,圈了胤禔,其他几个……也未必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