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邱县內,隨处可见与佛有关的事物,佛像,佛堂,高香,数不胜数。
衣著华丽的男男女女,手中盘著佛珠,红光满面,笑的慈悲。
衣衫襤褸的百姓,面黄肌瘦,神色麻木。
吴言一行人的队伍,就像是白布上的一点墨水,踏入开邱县的那一刻,就与周遭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
那血腥味在充满檀香的空气中,实在是刺鼻,无论是信佛的富人还是那些穷苦百姓,纷纷投来目光。
而他们看见板车上如山高的妖魔尸体时,神色各不相同。
有人诧异,有人惊恐,有人不敢置信,有人则投来仇视的目光。
武夫耳目远超常人,在那些富人的窃窃私语中,“左护法”三个字实在是突兀,而那些仇视的目光多半来此。
吴言侧目看向板车上的尸体,这头妖魔莫非就是他们口中的左护法?
恰在这时,一群差役走出了人群,来到了吴言等人的身前。
为首的是一位留著两撇鬍子的胖男子,他瞥了一眼几人身后,继而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事物,急忙避开了视线,声音冷淡:“开邱县府衙典吏曲巡恭迎镇狱司诸位大人。
褚浩皱眉道:“镇狱司中郎將吴大人在此,为何不见你家县令,我等还有话要问。”
曲典吏振振有词:“大唐朝廷与镇狱司各司其职,互不相犯,县令大人敬重诸位,所以才派我等来此恭迎,但却没必要行使下属之职,而且”
他又心惊胆战的瞥了一眼妖魔尸体,神色难看道:“我家大人信佛,闻不得这些血腥,也请诸位大人,莫要再动杀念,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褚浩听闻此言,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什么?!”
曲典吏冷哼一声,竟是丝毫不怵:“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大人可听清了?”
这倒是有些出乎吴言的预料,镇狱司之人放眼大唐各处,到哪里不是被奉为座上宾?
可到了这里,非但那些富人不怕,就连这小小的典吏也敢梗著脖子与他们对峙,这难道是那所谓佛给他们的底气?
褚浩乃是军伍出生,自然受不得这气,厉声喝道:“简直是狗屁不通,这话你怎不去与那些妖魔说,待它们张开獠牙,吃你肉喝你血的时候,看看它们愿不愿意成佛!”
“人饿了要吃东西,妖魔饿了也是同样的道理,佛说,眾生平等,岂能將人族標榜在眾生之上?这位大人,您著相了。”曲典吏双手合十,道了一声罪过。
肉眼可见的愤怒攀上褚浩脸庞,他一把抓过了对方的衣领,怒火似乎能从双眼中喷涌而出。
若真如对方这般歪理所言,那镇狱司墓园之內的在天英灵,又是为了什么从容赴死?
那些为了黎民百姓,死於妖魔之下的同僚岂不是成了笑话?!
他想要將怒火宣泄在拳头之上,可四周的窃窃私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直至光明正大。
“当真是粗鄙武夫,道理说不过,便要大打出手。”
“我佛慈悲,一心渡世人,奈何有人冥顽不化。”
“开邱县在佛祖庇佑下欣欣向荣,偏偏这些人一来到,就闻见了血腥味。”
“罪过罪过,今日回去必须要沐浴焚香一番,希望能洗清这些人的杀伐之气。”
更有人说著:“犀牛左护法在佛祖点化下已经一心向佛,偏偏你们还不放过它,將它残杀!”
“不错,將左护法还给我等,將其送给佛山院住持为其超度!”
不多时,“归还左护法,滚出开邱县”似乎成为了那些人的口號,声音逐渐壮大。
信佛的富人们病態的叫囂著,装若癲狂,那些穷苦百姓闻言,只是抱著脑袋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轿子里的贾清梦赶忙將帘子遮上,身躯微微发颤。
驾马的瘦猴紧紧攥著韁绳,吞咽著口水不知所措。
褚浩错愕地望向四周,抓著典吏的手下意识鬆开,继而被对方轻鬆挣脱。
曲典吏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可是下一秒,银光掠过,板车上犀牛精破碎的脑袋,滚落到街道,撞到了他的脚尖。
望著那脑壳內的红白之物,他嚇得发出一声惊叫,叫囂的眾人也停止了喧囂,视线齐齐望向那道青年身影,满脸的震惊不解。
“抱歉,手滑了。”吴言归刀入鞘,然后来到典吏身前,捡起那硕大的妖魔脑袋,朝身后隨手一丟,竟是不偏不倚落会了板车之上。
“有我们的住处么?”吴言淡淡问道。
曲典吏本想说没有,可是看到青年淡漠的眼神,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幕,拒绝的话就像是鱼刺卡在了喉咙里,卡的他生疼。
之前不是没有镇狱司的大人来过这里,除开那些死於妖魔之口的中郎將,亦是有不少贪狼被这等阵仗嚇退。
毕竟就连那神將都拿一眾信佛的百姓没办法,更何况其余人?
可是面前的这个青年,似乎与他先前见过的那些镇狱司之人都不一样。
“有有的,在城西那边的宅邸,是专门用来接待镇狱司大人的。”曲典吏手指著一处方向,颤声回道。
“多谢。”吴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刚刚拎脑袋沾染的妖魔之血也顺便擦拭了一番。
曲典吏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愣是嚇得不敢说一句话,只是肥胖的身躯不住地颤抖。
吴言重新牵起绑著板车的妖马,率先朝著曲典吏所指的方向走去,同时似是自语,又似是在对著街道上的眾人说道:“有两点我要说明一下。”
“第一,我不信佛。”
“第二,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杀妖。”
简单的两句话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眾人心头,褚浩回过了神,望著四周呆愣的眾人,竟是觉得先前的鬱闷志气一扫而空。
畅快至极!
当真是畅快至极!
他大笑著,与瘦猴等人匆忙跟上。
围在街道上的一眾信佛之人,下意识地让开了路,竟是没有一个敢去阻拦,更是没有一个敢再大放厥词。
他们或多或少明白,这一次来的镇狱司之人与以往的都不一样。
而那青年挥刀斩妖尸的一幕,更像是將把刀架在了他们的脖颈。
嘴巴或许可以硬,可是他们的脖子,安能比妖魔的还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