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二年,应天府。
初夏的阳光透过明瓦窗棂,慵懒地洒在紫檀木雕花的架子床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杂着药草的味道,闻起来让人骨头缝都酥了。
朱煊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明黄色的帐顶,上面绣著的五爪金龙正瞪着大眼珠子跟他对视。
“嘶——”
他下意识想坐起来,脑子里却像被塞进了一团浆糊,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疯了一样往里钻。洪武大帝、马皇后、皇子、夺嫡、杀头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朱煊才大口喘著粗气,重新躺回了软得像云彩一样的被窝里。他抬起手,看着那只白白嫩嫩、显然没干过任何粗活的手掌,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内侧。
疼。
真疼。
“没做梦,真穿了。”
朱煊咧了咧嘴,想笑,又觉得脸部肌肉有点僵硬。
上辈子为了还房贷,他在公司卷生卷死,年纪轻轻就猝死在工位上。没想到眼睛一闭一睁,竟然投胎到了大明朝,还成了朱元璋和马皇后的第六子——朱煊。
熟读历史的他很清楚,历史上马皇后只生了五个嫡子,这第六子纯属是个变数。
但这个变数,简直是拿到了“天胡”剧本!
作为老来得子,他不需要像大哥朱标那样,从小被朱元璋当成接班人往死里练;也不需要像四哥朱棣那样,整天琢磨著去漠北吃沙子博军功。
他只需要负责一件事——活着,然后卖萌。
“这哪是穿越啊,这是直接通关了啊!”
朱煊在床上翻了个滚,抱着那条丝绸锦被蹭了蹭,嘴角疯狂上扬。
既然老天爷赏饭吃,那还努力个屁!
这一世,我不卷了。我要做大明朝最大的咸鱼,最快乐的纨绔!
“殿下?殿下您醒了?”
一道尖细却透著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
紧接着,一个身穿青色圆领袍、面白无须的小太监弓著身子挪了进来。他手里端著个金灿灿的铜盆,里头的水冒着热气。
这是他的贴身太监,王福。
朱煊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节噼啪作响。
“王福。”
“奴婢在。”王福连忙放下铜盆,跪在脚踏上准备给朱煊穿鞋。
朱煊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这地毯是用西域进贡的羊毛织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端。他走到多宝阁前,随手拿起一只青花缠枝莲纹梅瓶。
这玩意儿放在后世,少说也能换北京一套四合院。
但在大明皇宫,它就是个插花的瓶子。
朱煊手指轻轻摩挲著瓶身细腻的釉面,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自己虽然受宠,但到底受宠到什么程度?这大明律法森严,老朱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万一自己哪天不小心犯了错
得试探一下。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寝殿里炸响。
那只价值连城的青花梅瓶,在重力作用下亲吻了地板,瞬间化作一地锋利的碎片。
正在拧热毛巾的王福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毛巾直接掉进了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哎哟喂!祖宗!”
王福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噗通一声跪在碎片旁边。
朱煊挑了挑眉,心跳微微加速,等著看这小太监的反应。是痛心疾首?还是惊恐万分地喊著“这可是陛下御赐的”?
然而,王福接下来的动作,直接让朱煊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只见这小太监根本没看那地上的碎片一眼,而是死死盯着朱煊的脚,声音带着哭腔:
“殿下!您没伤着脚吧?这瓷片快得很,要是划破了点油皮,皇后娘娘非得扒了奴婢的皮不可!”
王福一边喊,一边用袖子去扫朱煊脚边的碎渣,动作麻利得像只护食的狗。
“快!快来人!把这堆破烂扫了!再去库房挑几个结实的铜瓶来,那个摔不坏!”
几个宫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手脚麻利地清理现场,没人对那个碎掉的古董表现出一丝惋惜,仿佛那只是一块破瓦片。
朱煊愣了一下,随即乐了。
稳了。
彻底稳了。
在这些宫人眼里,他朱煊的一根脚指头,都比这满屋子的古董值钱。
“行了,别嚎了。”
朱煊心情大好,光着脚走到窗边的罗汉榻上瘫坐下来,顺手抓起一颗进贡的荔枝剥开,晶莹剔透的果肉送进嘴里,甜津津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
“本王饿了,去御膳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整点硬菜。”
“哎!奴婢这就去传膳!”
王福见主子没怪罪,长松了一口气,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重新堆满了谄媚的笑,转身就要往外跑。
然而,就在王福刚跑到门口,还没跨出门槛的时候——
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突然从院外传来。
紧接着,几个小太监慌乱的请安声被粗暴地打断。
王福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僵在门口,脖子像生锈的齿轮一样一点点扭回来。
此时的他,脸色比刚才打碎花瓶时还要惨白十倍,嘴唇哆嗦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殿殿下”
朱煊正吐出一颗荔枝核,见状皱眉道:“怎么了?见鬼了?”
王福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天塌下来的绝望:
“比鬼还可怕是陛下!”
“陛下下朝了,正提着一只千层底的布鞋往咱们这边冲呢!奴婢听乾清宫的小顺子报信,说陛下今儿个心情不顺,要来考校您的功课!”
“考校功课?!”
朱煊手里的荔枝壳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开什么玩笑!
他这具身体的前身就是个不学无术的主儿,四书五经认不全,策论文章更是狗屁不通。
再加上刚穿越过来,脑子还没转过弯,这时候让朱元璋考校?
那是考校吗?
那是老朱想找个理由揍人解压吧!
传说中朱元璋教子那是相当硬核,太子朱标那是被寄予厚望,打不得;其他皇子犯了错,那是真往死里抽啊。
虽然自己受宠,但这顿皮肉之苦怕是免不了。
不行!
绝对不能开局就被打!
朱煊眼珠子一转,目光瞬间锁定在那个温暖的被窝上。
“快!”
朱煊一个鲤鱼打挺从罗汉榻上蹦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床边,脱鞋、上床、盖被子,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蛹,只露出一双眼睛,然后伸手在自己的大腿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王福!你给我听好了!”
朱煊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待会儿父皇要是问起,你就说我病了!而且是怪病!”
王福整个人都傻了,跪在床边瑟瑟发抖:“殿殿下,什么怪病啊?太医一诊脉不就露馅了吗?”
朱煊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就说本王得了‘一读书就头疼,一见夫子就浑身抽搐’的绝症!快去门口拦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