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坤宁宫。
金风送爽,丹桂飘香。
今日的皇宫,比起往日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喜气。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马皇后的千秋节(五十大寿),朱元璋特意下旨,不许铺张浪费,只许自家人聚在一起,吃顿团圆饭。
说是家宴,但场面依旧不小。
朱元璋穿着一身喜庆的暗红色常服,满面红光地坐在主位上。马皇后坐在他身旁,虽已年过半百,但那份从容慈祥的气度,却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最好礼物。
下首,太子朱标、秦王、晋王、燕王等一众皇子皇孙,按照长幼次序排开,一个个手里都捧著锦盒,等著献礼。
“儿臣祝母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太子朱标率先出列。
他捧著一个紫檀木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尊通体碧绿、雕工精湛的翡翠观音。
“这是儿臣请名匠雕琢的,愿母后岁岁平安,无病无灾。”
马皇后笑着点头,让人收下:
“标儿有心了,这观音通透,我看着心里也静。”
紧接着,秦王、晋王也纷纷献上贺礼。
有送百鸟朝凤图的,有送南海夜明珠的,甚至还有送千年老山参的。
一个个都是价值连城,晃得人眼晕。
轮到老四朱棣了。
这家伙虎背熊腰地走上前,身后两个太监哼哧哼哧地抬着一个长条形的黑漆木盒。
“儿臣祝母后身体硬朗,吃嘛嘛香!”
朱棣一挥手,太监打开盒子。
“锵——!”
一道寒光闪过,大殿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只见那盒子里,躺着一把造型古朴、杀气腾腾的——蒙古弯刀!
刀鞘上镶满了红宝石,刀柄是用人骨打磨的。
“母后!这是儿臣在漠北缴获的北元亲王佩刀!据说这刀砍过”
“混账东西!”
朱棣话还没说完,朱元璋手里的酒杯就砸了过去。
“啪!”
酒杯在朱棣脚边炸开。
“今儿个是你娘大寿!大喜的日子,你送把杀人的刀?”
朱元璋气得胡子乱颤,指著朱棣的鼻子骂道:
“你是想让你娘拿着这刀去砍瓜?还是去砍人?”
“那是凶器!晦气!”
“给咱滚一边去!”
朱棣委屈巴巴地挠了挠头,小声嘀咕:
“这不是最好的战利品嘛多有面子啊”
马皇后倒是没生气,笑着打圆场:
“行了重八,老四也是一片孝心,证明他在边关没偷懒。收下吧,挂在墙上辟邪也好。”
有了朱棣这个“显眼包”垫底,大家伙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最后压轴的朱煊身上。
如今的吴王殿下,那可是大明的财神爷。
手里握著玻璃厂、盐场,富得流油。
大家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位“土豪”儿子,能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宝贝来。
是金山?还是银海?
朱煊慢悠悠地站起身,手里既没有大箱子,也没有长盒子。
他就从袖口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普普通通的红木小匣子。
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点寒酸?
“老六,你就送这个?”
朱棣凑过来,一脸的幸灾乐祸:
“你小子不是发财了吗?怎么比我还抠门?”
朱元璋也皱了皱眉,心里犯嘀咕:
这小子,该不会是忙着数钱,把正事给忘了吧?
面对众人的质疑,朱煊却是一脸淡定。
他走到马皇后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捧著那个小木盒,笑得格外灿烂:
“娘,儿子是个俗人,不懂什么高雅的古玩字画。”
“儿子只知道,娘最近纳鞋底的时候,总是把针扎到手上。
“看书的时候,要把书拿得老远,还要眯着眼睛。”
马皇后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红。
这些生活中的小细节,连朱元璋都没太在意,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着最不著调的小儿子,却全都看在眼里。
“是啊,人老了,不中用了。”
马皇后叹了口气,有些感伤:
“眼睛花了,看啥都是模模糊糊的一团影儿。”
“娘,您不老。”
朱煊打开木盒。
里面躺着一副造型奇特的东西。
两片圆形的、晶莹剔透的玻璃片,被细若游丝的金丝边框镶嵌著,两边还连着两根弯曲的“腿”。
这是朱煊让科学院的工匠,磨废了几百块上好的水晶玻璃,才磨出来的——老花镜!
度数是他根据观察估算的,大概两百度左右。
“这是?”
马皇后好奇地拿起那副眼镜。
“娘,这叫‘眼镜’。”
朱煊站起身,拿起眼镜,动作轻柔地帮马皇后架在鼻梁上,又把那两根镜腿挂在耳朵上:
“您戴上试试。”
马皇后有些不适应地晃了晃脑袋,刚想说这玩意儿有点碍事。
然而。
当她再次睁开眼,看向前方的时候。
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世界,变了。
原本模糊不清的烛火,此刻变得轮廓分明,连火苗跳动的样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原本只能看到一团颜色的果盘,现在连葡萄上的白霜都能数得出来。
更重要的是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身边的朱元璋。
那张熟悉又模糊的脸,此刻就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连老朱眼角的鱼尾纹,下巴上那根没刮干净的白胡茬,甚至鼻翼侧面那颗小小的黑痣
纤毫毕现!
“天哪”
马皇后伸出手,颤抖著抚摸上朱元璋的脸颊,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惊喜:
“重八我看清了”
“我真的看清了!”
“你这脸上怎么又多了几道褶子啊?还有这,咋还长了个痘?”
朱元璋被摸得老脸一红,心里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着马皇后那双重新变得明亮、充满神采的眼睛,激动得手里的筷子都掉了。
“妹子,你你真能看见了?”
“真能!”
马皇后从袖子里掏出针线包,随手抽出一根细针。
往日里要费半天劲、甚至要让宫女帮忙才能穿进去的线头,此刻在她手里,只是轻轻一送。
“嗖!”
穿过去了!
快准狠!
“神物!这是神物啊!”
马皇后激动得像个孩子,摘下眼镜又戴上,反复试了好几次,爱不释手。
她一把拉过朱煊,狠狠亲了一口儿子的脑门:
“老六!这礼物娘太喜欢了!”
“比那一屋子的金佛玉马都强!”
“我的儿,你是怎么想到的?”
朱煊嘿嘿一笑,心里也是暖暖的:
“只要娘高兴,儿子就算把这双招子(眼睛)挖出来当灯泡都行,更别说磨两块玻璃了。”
“贫嘴!”
马皇后嗔怪地戳了他一下,但那眼里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这一刻,满殿的皇子和大臣们都看傻了。
两块破玻璃?
就把老太太哄得这么高兴?
朱标看着那副眼镜,若有所思。
朱棣则是挠了挠头,觉得自己那把宝刀确实有点蠢。
而坐在主位上的朱元璋,看着母慈子孝的两人,原本高兴的脸,慢慢垮了下来。
一股浓浓的酸味,开始在大殿里弥漫。
“咳咳!”
朱元璋重重地咳嗽了两声,试图寻找存在感。
没人理他。
马皇后正戴着眼镜,稀罕地看着自己的掌纹。
“咳咳咳!!!”
朱元璋加大了音量,那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的架势。
终于,朱煊回过头,一脸“关心”地问道:
“爹,您嗓子不舒服?要不儿臣给您弄点梨汤润润?”
“润个屁!”
朱元璋把脸一板,指著马皇后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酸溜溜的,活像个受了委屈的三百斤孩子:
“老六啊。”
“你娘有礼物,咱的呢?”
“上个月咱过生日,你就让人送了两坛子山西老陈醋进来,说是给咱‘软化血管’。”
“怎么著?在你心里,咱这个当爹的,就不配用点好东西?”
“你就只会送醋?”
看着老朱那副吃醋吃到飞起的模样,全场的皇子和大臣们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
朱煊却是早有准备。
他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对着殿外拍了拍手:
“爹,您别急啊。”
“儿臣怎么可能忘了您呢?”
“您的礼物,太大,太重,那小盒装不下。”
“抬上来!”
随着朱煊一声令下。
四个身强力壮的锦衣卫,哼哧哼哧地抬着一个巨大的物件,走进了大殿。
那物件足有半人高,上面盖著一块鲜红的绸布,圆滚滚的。
“这是啥?”
朱元璋好奇地探过头去:
“恐龙蛋?还是西域的大西瓜?”
朱煊走到那物件旁边,一把攥住红绸的一角,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朱元璋那张充满期待的脸上。
“父皇。”
“儿臣送您的,不是金银,不是珠宝。”
“而是”
“咱们脚下的——这片大地!”
“哗啦——!”
红绸被猛地掀开。
一个巨大的、绘制著山川河流、海洋陆地的彩色球体,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大明第一个——地球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