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的寿宴终于散去。
坤宁宫的灯火渐渐熄灭，只剩下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显得格外寂寥。
紫禁城的城墙之上。
夜风呼啸，卷起两人身上的衣袍，猎猎作响。
朱元璋背着手，站在垛口前，眺望着脚下这座沉睡的庞大帝都。
他那一身浓烈的酒气被冷风一吹，散去了大半。
那双平日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倒映着天上的星河。
“老六啊。”
朱元璋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厚重的城砖，掌心传来冰凉粗糙的触感：
“陪咱走走。”
“哎。”
朱煊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两壶刚从宴席上顺来的残酒，随手递给老爹一壶。
父子俩就这么并肩走在寂静的城墙上。
头顶是璀璨的星河，脚下是万家灯火。
“这半年跟做梦似的。”
朱元璋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入喉，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哈出一团白雾：
“半年前，你娘病重，太医都让咱准备后事了。”
“那时候，咱觉得这天都要塌了，这皇帝当得也没滋味了，甚至想杀人泄愤。”
“胡惟庸那个狗东西，还在背地里搞风搞雨，想把咱架空，想卖了咱的大明。”
“国库里跑耗子，边关上缺刀枪，到处都是窟窿。”
朱元璋苦笑一声，转过头看着朱煊，眼神里满是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咱甚至都做好了杀一批人，背上万世骂名，然后孤家寡人过日子的准备。”
“可是现在”
朱元璋伸出大手，在空中狠狠抓了一把，仿佛抓住了一把看不见的风：
“你娘好了，身子骨硬朗了，还能纳鞋底，能骂咱了。
“胡惟庸那个老贼的脑袋，挂在午门上都风干了，那帮党羽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国库哼，那户部的银子都快堆到房顶上去了，徐铎那个老抠门现在走路都带风！”
“还有那红衣大炮，那水泥路，那不用火绳的鸟铳”
朱元璋越说越激动，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那是发自内心的舒坦：
“老六，你说，你是不是老天爷派来专门旺咱老朱家的？”
“是不是祖宗显灵，特意把你这个妖孽送给咱的？”
朱煊依靠在垛口上，看着老爹那副感慨万千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举起酒壶，跟老朱碰了一下：
“爹，您这就满足了？”
“这不废话吗！”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又灌了一口酒：
“老婆孩子热炕头，国泰民安钱够花，还要啥自行车？”
“这可不行。”
朱煊摇了摇头，转过身，背靠着城墙，手指指向头顶那片浩瀚无垠的星空。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这漆黑的夜幕，看到了更加遥远的未来。
“爹，您今晚看了那个地球仪。”
“您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朱元璋一愣，酒醒了几分，下意识地问道：
“意味着地盘？意味着咱大明还不够大？”
“不，意味着时代变了。”
朱煊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有力，像是一种来自未来的预言，在这古老的城墙上回荡：
“以前，咱们盯着土地，盯着那几亩薄田，觉得这就是命根子。
“为了几亩地，打得头破血流，争得你死我活。”
“但是以后”
朱煊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朱元璋：
“谁能控制海洋，谁就能控制世界！”
“谁能拥有更强的工业也就是造东西的能力，谁就能把别人踩在脚下！”
“工业？”朱元璋咀嚼著这个陌生的辞汇。
朱煊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图纸，借着月光，展开在朱元璋面前。
那上面画著的，不再是红衣大炮，也不是水泥路。
而是一艘船。
一艘巨大无比、没有风帆、却冒着滚滚黑烟的钢铁巨舰！
在那巨舰的甲板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巨大的炮管，宛如刺猬的尖刺。
“这是”
朱元璋瞪大了眼睛，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虽然不懂原理，但这画上的东西，透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暴力美学。
“这叫——蒸汽铁甲舰。”
朱煊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它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不用等风来，也不怕逆水行舟。”
“它吃的是煤，吐的是烟，跑得比奔马还快！”
“它的船身是钢铁铸造的，刀枪不入，敌人的炮弹打上去也就是听个响！”
“只要造出这个”
朱煊猛地握紧拳头，狠狠砸在城砖上：
“咱们就能把那个地球仪上的每一块地，都变成大明的粮仓！”
“咱们就能把那些红毛鬼子的船，全都撞进海底喂鱼！”
“不管是极寒的北地，还是酷热的南洋，大明的龙旗都能插上去！”
风，似乎更大了。
吹得图纸哗哗作响。
朱元璋死死盯着那张图，脑海中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冒着黑烟的巨兽，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横冲直撞。
那是一种超越了他认知的力量。
但他渴望这种力量。
“老六。”
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极度亢奋后的紧绷：
“这玩意儿真能造出来？”
“能！”
朱煊斩钉截铁：
“只要有足够的铁，足够的煤，还有足够的人！”
“爹，第一卷的故事讲完了。”
“咱们救了娘，杀了奸臣，有了钱，有了枪。”
“但这只是打了个地基。”
朱煊看向朱元璋，那双桃花眼里，燃烧着足以焚尽苍穹的野心：
“接下来，咱们该盖楼了。”
“我要在大明，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工业革命！”
“我要让大明的烟囱，比森林还要密！”
“我要让大明的机器声，比雷鸣还要响！”
“我要让所有的匠人，都成为受人尊敬的大师！”
“我要打造一支无敌的舰队，去征服那片星辰大海！”
轰——！
朱元璋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工业革命？
钢铁巨舰？
虽然听不懂这些怪词，但他听懂了那股子吞噬天地的气魄！
那是比他当年驱除鞑虏还要宏大的愿景！
那是比秦皇汉武还要伟大的功绩！
“好！”
朱元璋猛地把手里的酒壶摔得粉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
“造！”
“给咱造！”
“老六！从今天起，这工部、户部、兵部，随你调遣！”
“你想干什么，就去干！”
“哪怕是把这紫禁城的房顶掀了去炼铁，咱也给你递梯子！”
朱元璋一把抓住朱煊的肩膀，那双苍老的手掌却如同铁钳一般有力，眼神炽热如火：
“咱老了，跑不动了。”
“但这大明的未来，在你手里！”
“你去给咱把那个什么‘日不落’给弄出来！”
“咱要让后世子孙都知道，这天下，是咱爷俩打下来的！”
父子二人对视，眼中皆是熊熊燃烧的烈火。
那一刻，两代人的野心，跨越了时空，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风更大了。
吹动了朱煊的衣角，也吹开了大明王朝崭新的一页。
朱煊转过身，面向那漆黑的东方，面向那看不见的茫茫大海。
仿佛在这一刻，他已经听到了汽笛的轰鸣，听到了巨舰破浪的声响。
“爹。”
朱煊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
他的声音很轻，却随着风，传得很远很远：
“您看好了。”
“大明的未来，不在土地上。”
“而在海上，在那冒着黑烟的工厂里。”
“我们的征途”
朱煊嘴角勾起一抹狂傲至极的笑容，手指指向那漫天星斗：
“是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