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西山,皇家科学院一号试验棚。
比起上次的简陋,这次的棚子明显加固了一圈。
原本透风的木板墙,被换成了厚实的夯土墙。
就连房顶,也特意加高了三尺,还开了几个用来排烟的大天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机油、煤灰和紧张汗水的复杂味道。
“老六,你确定这次不会再炸了?”
朱棣站在一堆用来当掩体的沙袋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他手里还要拿个盾牌护着脸,一脸的怀疑人生:
“上次那一声响,把我也给震懵了。”
“要是再来一次,四哥我可得先跑路了。”
朱煊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个把扇子,悠闲地扇著风。
他看了一眼那个趴在试验台上的“大家伙”。
那是经过这半个月没日没夜抢修、改进后的——“洪武一号”改进版。
原本漏气的牛皮密封圈,被换成了浸透了特制桐油的厚石棉垫(这是朱煊在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防火材料)。
锅炉的焊缝,更是让老李头带着几十个顶级铁匠,用铁水一遍遍浇筑,又打磨了三天三夜,严丝合缝得连根头发丝都插不进去。
“放心吧四哥。”
朱煊合上扇子,指了指那个看起来比上次更加敦实、更加狰狞的铁疙瘩:
“上次是意外。”
“这次,我要让你看看,什么叫工业的力量。”
“老李头!”
朱煊转头喊道:
“准备好了吗?”
老李头正站在锅炉旁,手里拿着火把。
他那张老脸比上次更黑了,眼眶深陷,显然是半个月没睡好觉。
听到朱煊的喊声,他深吸了一口气,手虽然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回殿下!”
“水加满了!”
“煤填足了!”
“各处螺丝都拧死了!”
“好!”
朱煊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点火!”
“起炉!”
“呼——!”
火把被扔进炉膛。
早已堆积好的精选无烟煤,瞬间被引燃。
赤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著黑色的锅炉底。
温度,开始极速攀升。
试验棚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炉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和水在锅炉里翻滚的“咕噜”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连接着飞轮的巨大连杆。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压力表的指针(简易弹簧版),开始一点点向上爬升。
“吱嘎——”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那是蒸汽正在寻找出口,正在冲击著活塞。
“动了!动了!”
一个眼尖的小学徒指著那个连杆,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朱棣猛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个足有大腿粗、沉重无比的铁杆,竟然真的缓缓向前顶了一下。
“噗嗤——”
排气阀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
就像是巨兽苏醒前的鼻息。
紧接着。
“况且——况且——”
活塞开始往复运动。
那个重达千斤、需要五个壮汉才能勉强推动的巨大生铁飞轮,在连杆的带动下,开始缓缓转动起来!
一圈。
两圈。
三圈!
随着蒸汽压力的持续升高,飞轮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轰隆隆——轰隆隆——”
沉闷而有力的机械轰鸣声,在试验棚里炸响。
地面开始有节奏地颤抖。
那是一种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的声音。
不是战马的嘶鸣,不是牛羊的叫声,也不是流水的哗啦声。
这是金属与蒸汽的咆哮!
是工业时代的第一次心跳!
“动动了”
老李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看着那个疯狂转动的飞轮,看着那个不需要任何人去推、去拉,就自己不知疲倦地动起来的铁疙瘩。
泪流满面。
“它真的自己动了!”
“没有牛!没有马!就吃点煤,它就活了!”
周围的工匠们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有的甚至开始对着那机器磕头,嘴里念叨著“墨家显灵”、“公输班保佑”。
在他们的认知里,死物是不会动的。
除非里面住了鬼神!
朱棣也傻了。
他扔掉盾牌,从沙袋后面走了出来。
他一步步走到那个轰鸣的机器面前,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热浪,感受着那脚底板传来的震动。
“这这怎么可能?”
朱棣伸出手,想要去摸那个飞轮。
“别碰!”
朱煊一把拉住他,大声吼道:
“四哥!手不想要了?”
“这玩意儿现在的劲儿,比十头疯牛加起来还大!”
“十头牛?”
朱棣一脸的不信邪。
他是猛将,天生神力,能开三石强弓,能倒拽九牛(夸张)。
这一堆铁,烧点开水,能有这么大劲儿?
“我不信!”
朱棣左右看了看,从地上抄起一根胳膊粗的硬木杠子。
“我试试它的成色!”
说著,他双手握紧木杠,瞅准时机,猛地往那个飞轮的边缘压了过去,想要靠蛮力让它停下来。
“吱——!!!”
木头与旋转的生铁飞轮接触的瞬间。
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紧接着。
“咔嚓!”
那根胳膊粗的硬木杠子,就像是一根脆弱的稻草,瞬间被崩成了两截!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木棒传导过来。
“蹬蹬蹬!”
朱棣只觉得虎口剧震,两只手瞬间麻木,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力量带得连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煤堆上。
“哎哟卧槽!”
朱棣看着自己震裂的虎口,又看了看那个纹丝不动、依旧在疯狂旋转、仿佛在嘲笑他的飞轮。
彻底懵了。
“这这么猛?”
“我刚才感觉像是撞上了一匹正在冲锋的战马!”
“不!比战马还要狠!”
战马撞一下还会停,但这玩意儿它根本不知道累啊!
只要火不灭,气不断,它就能一直转下去,把挡在面前的一切都给碾碎!
“怎么样四哥?服不服?”
朱煊走过去,把朱棣拉起来,脸上带着一抹得意的笑:
“这叫——马力。”
“这一台机器,相当于几十匹战马日夜不停地在拉磨。”
朱棣揉着发麻的手腕,围着这台机器转了好几圈,眼神里的震惊慢慢变成了狂热。
甚至比他第一次拿到燧发枪时还要狂热。
作为统帅,他太知道力量意味着什么了。
“老六”
朱棣咽了口唾沫,指著那个飞轮,声音有些干涩:
“这玩意儿转得是挺欢实,劲儿也确实大。”
“但是”
“它有啥用啊?”
朱棣挠了挠头,一脸的困惑:
“它这么沉,又不能扛着上战场。”
“难道搬到两军阵前,让它转圈吓死对面?”
“还是说用来磨面?那咱们大明的面粉怕是吃不完了。”
朱煊看着这个只会想着打仗的四哥,无奈地摇了摇头。
格局啊!
还是格局太小了!
“四哥,你想想。”
朱煊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那个滚烫的飞轮护罩,眼神变得深邃而辽阔:
“如果”
“我给这玩意儿底下,装上四个轮子。”
“再给它铺上一条路。”
“让它拉着几十万斤的粮草,拉着几千名神机营的士兵。”
“不需要喂草,不需要休息,只要给它吃煤。”
朱煊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朱棣,一字一顿地说道:
“它就能拉着你,一天跑一千里!”
“从京城到北平,只需要三天!”
“从京城到漠北,只需要七天!”
轰——!
朱棣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
一天一千里?
拉着几十万斤粮草?
三天到北平?
这特么哪里是机器?
这分明是神话里的缩地成寸啊!
“老六!你你没骗我?”
朱棣一把抓住朱煊的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
“真能真能这么快?”
“要是真有这玩意儿,那纳哈出还跑个屁啊!我早上在京城吃包子,晚上就能去辽东砍他的脑袋!”
“当然是真的。”
朱煊看着老李头,又看了看这满屋子的工匠,大手一挥:
“这只是个开始。”
“它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
“就叫——洪武一号!”
“从今天起,咱们大明,不再靠腿走,不再靠马跑。”
“咱们要让这铁疙瘩”
朱煊指著那个还在轰鸣的蒸汽机,声音豪迈:
“带着咱们大明,跑起来!”
“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