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像是被人把脑浆子掏出来,灌进去二斤生石灰,再浇上一瓢滚烫的开水。
“咳咳咳”
周青猛地吸了一口气,肺叶像是破了的风箱,扯得生疼。一股浓烈的、混合著汗臭、脚臭和排泄物发酵的酸腐味道,瞬间冲进鼻腔,差点没把他当场熏晕过去。
这是哪?
地狱?
不对。
如果死了,哪来的痛觉?
周青强撑著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
昏暗。压抑。
几根发霉的木头柱子支撑著低矮的穹顶,四周是冰冷潮湿的石壁。地面铺着腐烂发黑的稻草,几十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男人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一起。
呻吟声,咒骂声,还有极力压抑的哭泣声。
这是什么鬼地方?
周青下意识地想摸向腰间。空的。
没有战术匕首,没有92式手枪,甚至没有那件防弹背心。
只有一件破得像抹布一样的灰色囚衣,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和不知名的污垢。
突然,一股庞大的记忆洪流,没有任何预兆地轰入脑海。
大禹王朝。
景元十五年。
北境边关,雁门关死囚营。
周青。原边军斥候小卒,因撞破上官私吞军饷,被安了个“临阵脱逃”的罪名,打入死囚营。
明日午时,问斩。
“操。”
周青没忍住,骂出了这辈子的第一句脏话。
他堂堂华夏王牌特种部队“利刃”的队长,代号“修罗”,在执行边境斩首任务时,抱着恐怖分子首领跳崖同归于尽。
本以为能烈士陵园见。
结果睁开眼,成了个要被砍头的古代死囚?
这剧本是不是拿错了?
穿越者不都该是王爷、太子,最次也是个富家翁吗?开局就是地狱模式,明天就要掉脑袋,这还玩个屁!
“呼”
周青闭上眼,调整呼吸。
特种兵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
先活下来。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
很弱。
这具身体长期营养不良,肌肉萎缩,肋骨清晰可见。但骨架很大,关节灵活,指节上有厚厚的老茧。
是个练家子,底子还在。
只要给他时间,他能把这具身体练成最恐怖的杀人机器。
但现在,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喂,那个新来的。”
一个破锣般的嗓音在耳边炸响。
周青睁眼。
面前站着一个黑铁塔般的汉子。满脸横肉,左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看起来狰狞可怖。
刀疤脸手里捏著半个发霉的黑面馒头,眼神戏谑地盯着周青。
“醒了?醒了就滚一边去。”
刀疤脸抬起那只满是黑泥的大脚,毫不客气地踹向周青的肚子,“这块地儿,老子看上了。”
周围的死囚们缩了缩脖子,没人敢吱声。
在死囚营,拳头就是理。刀疤脸是这里的狱霸,名叫刘横,入狱前是是个杀人越货的悍匪,手里好几条人命。
周青没动。
他的眼神变了。
刚才的迷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那不是人的眼神。
是狼。是择人而噬的野兽。
在现代战场上,这种眼神意味着——锁定目标,清除威胁。
“我看你是找死!”
见周青不躲不闪,甚至还敢用这种眼神看自己,刘横勃然大怒。
他在死囚营横行霸道惯了,什么时候被一个快死的病鬼这样挑衅过?
“呼!”
刘横抡起蒲扇大的巴掌,带着风声,狠狠扇向周青的脸。
这一巴掌要是扇实了,周青这虚弱的身板,估计得当场脑震荡。
周围的人不忍地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闷响并没有传来。
“啪。”
一声脆响。
不是巴掌打在脸上的声音,而是手腕被扣住的声音。
周青抬手了。
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
他那只看似瘦弱枯干的手,精准地扣住了刘横粗壮的手腕。
刘横一愣。
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道铁箍死死勒住,竟然纹丝不动!
这病鬼哪来这么大劲?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青动了。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
只有最纯粹、最致命的杀人技。
反关节技。
“咔嚓!”
周青手腕一抖,猛地向下一折。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啊——!!”
刘横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顺着力道跪了下去。
但他还没跪稳。
周青的膝盖已经顶了上来。
“砰!”
这一记膝撞,结结实实地顶在刘横的下巴上。
刘横两眼一翻,满嘴鲜血,几颗碎牙混著血水喷了出来。
庞大的身躯像一摊烂泥一样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磕在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彻底昏死过去。
从刘横出手,到他昏死,不过两秒。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死囚营落针可闻。
几十双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见了鬼一样盯着角落里那个瘦弱的身影。
那是刘横啊!
这里最凶的恶霸,能倒拔垂杨柳的猛人!
就这么被秒了?
周青面无表情地松开手。
他有些嫌弃地在刘横那件破烂衣服上擦了擦手,然后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半个发霉馒头。
吹了吹上面的灰,塞进嘴里。
硬。酸。涩。
像是在嚼一块木头渣子。
但周青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碎了咽下去。
这是能量。
想活命,就得有能量。
他一边吃,一边冷冷地扫视了一圈。
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死囚都下意识地往后缩,生怕这个煞星看自己不顺眼。
太狠了。
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气,让他们感觉脖子上像是架了一把刀。
“有点意思。”
角落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周青转头。
说话的是个靠在墙根的老头。
头发花白,乱得像鸡窝,嘴里叼著一根枯草棍。他也是这死囚营里,唯一一个刚才没有闭眼,也没有后退的人。
老头叫赵一刀。
听说是边军里的老兵油子,在死囚营待了三年都没死,是个奇迹。
赵一刀吐掉嘴里的草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小子,练过?这招式不像江湖路数,倒像是杀人的绝活。”
周青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感觉胃里终于有了点暖意。
“家传的手艺,混口饭吃。”
周青随口胡扯。
特种格斗术要是能家传,那这家子估计得是外星人。
赵一刀嗤笑一声,也不拆穿,只是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身手是不错。可惜啊,没用。”
“怎么说?”周青挑眉。
“若是平常,你凭这身手,在死囚营里当个狱霸,确实能活得滋润点。”
赵一刀指了指头顶那个只有巴掌大的透气窗,语气戏谑,“但现在嘛阎王爷的生死簿都写好了。明天午时,这雁门关外,咱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拿脑袋去祭旗。”
“祭旗?”
周青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不是秋后问斩?”
按照大禹律法,死囚大多是秋后问斩,现在才刚入夏。
“那是给这一关的百姓看的。”
赵一刀嘿嘿一笑,笑容里透著一股子悲凉,“北蛮的大军,已经在关外集结了。号称十万铁骑,黑压压的一片,把草皮都啃秃了。”
“上面的大人物慌了。”
“这不,要把咱们这些烂命当炮灰,丢到最前面去填沟壑,给那些老爷们拖延点时间。”
“祭旗?那是好听的说法。”
“实际上,就是送死。”
周青眯起了眼。
北蛮扣关。
炮灰。
这剧情,比单纯的砍头还要刺激。
难怪刚才刘横那么暴躁,合著也是知道自己死期将至,最后的疯狂。
“怕了?”
赵一刀斜眼看着周青,“怕也没用。这死囚营四周都是那帮当兵的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明天一早,镣铐一加,咱们就得乖乖去当肉盾。”
“小子,我看你身手不错,本来是个当兵的好苗子。可惜,命不好,生在这个操蛋的世道。”
赵一刀摇了摇头,似乎在惋惜,又似乎在嘲讽。
周围的死囚们听到这话,一个个面如死灰,有人甚至低声呜咽起来。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狭小的牢房里蔓延。
周青没说话。
他靠着墙坐下,闭上眼,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
送死?
在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两个字。
只要手里有刀,只要心脏还在跳动,就没有绝境。
北蛮?
十万铁骑?
周青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冰冷而狂妄的弧度。
前世,他在热带丛林里一个人干翻过整整一个连的雇佣兵。
这一世,既然老天爷让他重活一次,那就绝不是让他来当炮灰的。
“老头。”
周青突然开口。
赵一刀一愣:“咋?”
周青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仿佛燃烧着两团幽冷的鬼火。
他伸手,指了指赵一刀腰间那把用木片磨成的小匕首——那是老头藏着保命的家伙。
“借你的刀用用。”
赵一刀警惕地捂住腰:“干啥?你想越狱?别做梦了,外面几百号弓箭手”
“越狱?”
周青轻笑一声,缓缓站起身。
此时,牢房外隐约传来了沉闷的号角声。
那是蛮族进攻的前奏。
也是这乱世的丧钟。
周青扭了扭脖子,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他看着赵一刀,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疯狂:
“谁说我要越狱?”
“既然这剧本写得太烂”
“那老子就换个写法,把这天,捅个窟窿!”
“你他娘的疯了吧?”
赵一刀瞪大了眼睛,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周青没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对着赵一刀勾了勾手指:
“刀给我。明天,我还你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