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啊!门开了!”
“跑!快跑!”
随着铁门轰然洞开,压抑许久的死囚们像炸了窝的马蜂,疯了一样向外涌去。
求生的本能彻底淹没了理智。没人顾得上看路,更没人顾得上跌倒的同伴。狭窄的甬道瞬间变成了绞肉机,前面的人刚摔倒,后面的人就踩着他们的身体冲过去。
惨叫声、咒骂声、骨头断裂的脆响,混成一团令人牙酸的噪音。
“一群蠢货。”
周青侧身贴在墙根,冷眼看着这场混乱的踩踏。
他没动。
特种作战守则第一条:在环境不明的情况下盲目冲锋,那是找死。
“二牛,护住头,蹲下!”周青低喝一声。
李二牛虽然脑子慢,但胜在听话。他立刻抱着脑袋蹲在周青身旁,像块巨大的顽石,任凭混乱的人流从身边挤过,愣是纹丝不动。
赵一刀叼著烟斗,眯着眼缩在周青另一侧,啧啧两声:“瞧瞧,这就叫赶着去投胎。前面是出口没错,可也是通往鬼门关的快车道。”
直到那群疯狂的死囚跑得差不多了,甬道里只剩下几具被踩得血肉模糊的尸体,周青才直起腰。
“走。”
他握紧了手里那把抢来的腰刀,脚步轻盈得像只猫,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那个胖狱卒早就跑没影了,连钥匙都丢在了地上。
沿途的狱卒值班室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地上散落着酒壶和吃剩的半只烧鸡。显然,这帮看守比死囚跑得还快。
周青走进值班室,目光迅速扫过。
没有甲胄,没有弓弩。好东西都被带走了。
墙角只剩下一堆破烂。几杆生锈的长矛,两把缺口的朴刀,还有一把扔在角落里、平时用来修补牢房的大铁锤。
“二牛,把那个拿着。”周青指了指那把大铁锤。
那玩意儿起码有六十斤重,锤头是个实心的铁疙瘩,柄是坚硬的榆木。
李二牛走过去,单手就把铁锤拎了起来,随手挥了两下,带起一阵呼呼的风声。
“嘿嘿,这个趁手。”李二牛咧嘴傻笑,“跟俺在家砸核桃的锤子差不多。”
赵一刀看得眼皮直跳。
砸核桃?这玩意儿要是砸在人脑袋上,那画面他不敢想。
老头自己挑了杆还算结实的长矛,熟练地在手里挽了个枪花:“一寸长一寸强,老头子腿脚慢,还是这玩意儿安全。”
三人装备完毕,顺着甬道一路向上。
越往上走,空气中的硫磺味和血腥味就越浓烈。地面的震动也越发清晰,那是重物撞击城墙的闷响,每一次撞击,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
“轰——!”
刚冲出地牢出口,一股热浪夹杂着烟尘扑面而来。
周青眯起眼,迅速适应光线。
眼前是瓮城的内广场。此时,这里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几十个刚才冲出来的死囚,正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广场上乱窜。而城墙上,不断有流矢和石块飞落下来。
“噗!”
一支狼牙箭从天而降,贯穿了一个死囚的胸口。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被钉死在地上,四肢还在抽搐。
“别乱跑!都给我顶上去!”
“敢后退者斩!”
一个身穿铁甲、满脸血污的百夫长,正带着一队督战队,挥舞著长刀驱赶那些死囚。
他红着眼,像头被逼急了的野兽,一刀砍翻了一个试图往回跑的死囚,鲜血溅了他一脸。
“上去!都给我上去搬石头!堵缺口!”
百夫长嘶吼著,手里的刀还在滴血。
剩下的死囚被吓破了胆,哭爹喊娘地往城墙马道上爬。谁都知道,现在上城墙就是个死,可不上也是个死。
混乱中,百夫长一眼看到了刚刚从地牢出口走出来的周青三人。
没办法,李二牛那体型太扎眼了。
“那边的!还愣著干什么!”
百夫长提着刀大步冲过来,身后跟着四个杀气腾腾的督战兵,“想当逃兵吗?给我滚上城墙去!”
他的刀尖直指周青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赵一刀下意识地握紧了长矛,往后缩了缩。这是当兵的本能,对长官的畏惧刻在骨子里。
李二牛则憨憨地挡在周青面前,举起了大铁锤。
周青伸手,把李二牛拨开。
他迎著百夫长的刀尖,一步没退。
“我们要杀蛮子,但不是去送死。”
周青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战场上,却清晰地钻进了百夫长的耳朵里。
“你他娘的说什么?”
百夫长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老子的话就是军令!违令者斩!”
他举刀就要劈。
在这个时候,杀几个抗命的死囚立威,是最有效的手段。
然而,他的刀刚举过头顶,就停住了。
因为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漆黑,幽深,没有一丝人类该有的恐惧或慌乱。在那双瞳孔里,百夫长看不到战火,看不到死亡,只看到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就像是荒原上的孤狼,在盯着一只待宰的猎物。
那一瞬间,百夫长竟然感觉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仿佛只要这刀劈下去,先死的绝对是自己。
这种眼神,绝不是一个普通死囚能有的。
甚至连他在军中见过的那些杀人如麻的猛将,都没有这么纯粹的杀意。
“你”百夫长握刀的手竟然有些发抖,气势瞬间弱了三分,“你是哪个营的?”
“死囚营,周青。”
周青平静地回答,目光越过百夫长的肩膀,看向远处的城墙。
那里,一面残破的大禹军旗正在摇摇欲坠。一段城墙已经被砸塌了一角,密密麻麻的蛮族士兵正像蚂蚁一样顺着云梯和缺口往上爬。
守军正在节节败退。
“听着,长官。”
周青收回目光,语速极快,“你的防线左翼已经崩了。蛮族的主攻点在那处缺口,他们用了冲车和投石机。你让你的人把这些死囚赶上去填坑,除了给蛮子增加战绩,没有任何意义。”
百夫长傻了。
这死囚在教他打仗?
最离谱的是,他说得全对!
左翼确实快顶不住了,那里的缺口是致命伤,只要蛮子冲进来,瓮城就完了。
“那那你”百夫长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竟然不知不觉被夺走了话语权。
“给我一个小队的名额。”
周青指了指身后的李二牛和赵一刀,又指了指刚才从死囚堆里捡回来的七八个还算强壮的家伙——那是他刚才顺手收拢的。
“还有,我要那个。”
周青的手指指向百夫长腰间挂著的一袋火油,以及旁边武器架上的几捆没来得及运上去的重弩箭。
“你要干什么?”百夫长问。
“杀人。”
周青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配上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显得格外狰狞。
“不想死的话,就让开路。”
“那处缺口,老子包了。”
百夫长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砍了这个狂妄的死囚。但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今天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给给他!”
百夫长鬼使神差地解下腰间的火油袋,扔给周青。
周青接住火油袋,在手里掂了掂。
够份量。
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瑟瑟发抖的临时手下,最后目光落在李二牛身上。
“二牛,怕不怕?”
“俺俺怕。”李二牛看着城墙上飞溅的血肉,腿肚子直转筋。
“怕就对了。”
周青拍了拍李二牛像花岗岩一样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
“把那群爬墙的蛮子当成抢你家牛的地主。”
“用你的锤子,把他们的脑袋,当核桃砸。”
李二牛愣了一下,随即眼睛慢慢红了,鼻孔里喷出两股粗气。
“抢俺的牛砸死!都砸死!”
愤怒瞬间战胜了恐惧。
周青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赵一刀。
老头苦笑一声,紧了紧手里的长矛:“得,这把老骨头算是交给你了。小子,别把我们带沟里去。”
“沟里?”
周青提起腰刀,大步向着那处最危险的缺口走去,背影挺拔如松。
“老子要带你们去的,是封侯拜将的通天大道。”
“跟上!”
百夫长站在原地,看着这支只有十来个人的奇怪队伍冲向绞肉机一样的战场。
那个背影,不知为何,竟然让他想起了传说中镇国大将军年轻时的模样。
“那个新来的”
百夫长喃喃自语,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
“这眼神,真他娘的像匹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