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还在烧,只不过火势小了些。
那股子焦臭味却更浓了,像是把腊肉在油锅里炸过头了,最后变成了一团黑炭。偶尔还能听到尸体被高温炙烤发出的“滋滋”声,那是油脂在爆裂。
“别吐了,那玩意儿以后就是常态。”
周青一脚踢在还在干呕的死囚屁股上,“去,把那个蛮子头目的刀给我扒下来。那是大马士革钢——哦,这边叫镔铁,好东西。”
死囚名叫王老实,是个偷鸡摸狗的小贼。
此时他正用两根手指捏著鼻子,一脸嫌弃地在那个被烧得半熟的蛮子百夫长身上摸索。
“烫烫手啊大哥。”
“烫手总比没命强。”
周青正在检查刚缴获的一把弯刀。
刀身修长,弧度完美,重心靠前,劈砍的时候能借力。虽然不如陌刀霸道,但在这个狭窄的缺口打遭遇战,比长矛好使。
他随手挽了个刀花,空气被切开的轻微啸叫声让他很满意。
“二牛,把那双靴子换上。”
周青指了指尸体堆里一双还算完好的牛皮战靴,“你脚上那双草鞋底都磨穿了,待会儿跑动起来,脚底板扎了钉子,你就成活靶子了。”
李二牛正拿着那把染血的大铁锤憨笑,听到这话,连忙跑过去。
但他脚太大,四五十四码的大脚丫子,硬生生把那蛮子的靴子撑得变了形,后跟都露在外面。
“嘿嘿,有点紧。”李二牛跺了跺脚,震得地上的碎石乱颤,“不过挺暖和。”
赵一刀蹲在一块断裂的青石上,正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著刚捡来的一把短弩。
老头的手很稳,眼神里那股子浑浊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猎人的精明。
“小子,这波咱们是守住了。”
赵一刀把弩箭压上弦,努了努嘴指向下方,“但下面那帮蛮子可没打算回家吃饭。你看,他们正在那集结呢。”
周青走到缺口边缘,探头往下看。
硝烟散去。
城墙下的开阔地上,原本混乱的蛮族士兵正在重新整队。
这一回,不再是那种乱哄哄的散兵游勇。
一支打着黑狼旗帜的队伍正在缓缓推进。他们清一色穿着黑色的皮甲,手里拿着圆盾和短斧,步伐整齐,沉默得像是一群哑巴。
没有怪叫,没有挑衅。
只有令人窒息的肃杀。
“是黑狼卫。”
一直缩在后面的那个百夫长凑了过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那是左贤王的亲卫队!这帮人都是疯子,从来不留活口!”
百夫长叫张大彪——名字挺猛,可惜胆子比兔子还小。
刚才周青一把火烧了敌人的重步兵,把他看傻了,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在他眼里,周青这个死囚现在比阎王爷还可怕。
“黑狼卫?”
周青眯起眼,目光在那面黑色的狼旗上停留了片刻。
距离三百米。
人数约莫两百。
装备精良,战术素养极高。
“看来刚才那把火,把他们惹毛了。”周青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这是打算动真格的,把场子找回来。”
“那那咱们怎么办?”
张大彪咽了口唾沫,“撤撤吧?咱们这点人,根本不够人家塞牙缝的。我已经派人去内城求援了”
“撤?”
周青回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张大彪的脸,“往哪撤?这是瓮城,后面就是内城门。一旦这里丢了,蛮子就能直接架云梯攻内城。到时候,你那个求援令,就是催命符。”
张大彪语塞,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
周青不再理他,转身看向身后那七八个刚换上装备的死囚。
这几个人,加上王老实,一共九个。
虽然换上了蛮子的皮甲和弯刀,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但一个个缩头缩脑,腿肚子都在转筋。
刚才那是打顺风仗,又是放火又是痛打落水狗,他们敢上。
现在看到下面那黑压压的一片精锐,那股子刚提起来的血性瞬间又缩回去了。
“怕了?”
周青把弯刀扛在肩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
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怕也没用。”
周青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下面,“黑狼卫不留俘虏。你们现在就算跪下去喊爷爷,他们也会把你们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与其跪着死,不如站着拼一把。”
“或许还能拼个爵位回来。”
“拼?拿什么拼啊”王老实带着哭腔,“大哥,咱们就是一群混混、小偷,哪会打仗啊?刚才那是运气好”
“不会打仗?”
周青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正好。”
他突然转身,指著下面那支正在缓缓推进的先头部队——大约十几个斥候兵,正举著盾牌,小心翼翼地往缺口这边摸。
“看见那几个倒霉蛋了吗?”
“那就是你们的教材。”
周青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全体都有!听我口令!”
这四个字一出,仿佛有一种魔力。
那是他在现代军营里吼了无数遍的口令,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就连张大彪和赵一刀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二牛!站中间!把路堵死!”
“是!”李二牛吼了一声,提着大铁锤像堵墙一样挡在最前面。
“赵老头,带两个拿长矛的,躲在二牛身后两侧。只要有人敢绕过二牛,就给我捅腰子!记住,只捅腰子,别管死活!”
“嘿,这活儿老头子熟。”赵一刀咧嘴一笑,带着两个人缩进了阴影里。
“剩下的人,跟我来。”
周青提着刀,像是闲庭信步一般走到侧面的一块断壁后,“手里有盾牌的举盾,没盾牌的拿石头。待会儿听我命令,让你们扔,你们就往死里扔。”
“这就是打仗?”王老实愣住了,“这么简单?”
“复杂的是人心,杀人这种事,从来都是越简单越好。”
周青冷冷地回了一句。
说话间,那十几个黑狼卫斥候已经摸上来了。
他们很谨慎。
刚才那场大火让他们心有余悸,每走一步都要用盾牌护住全身,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领头的一个蛮兵看到了站在缺口正中央的李二牛。
孤零零的一个人。
傻大黑粗,手里拎着个奇怪的大锤子,身上的皮甲被撑得都要爆开了,看起来滑稽又可笑。
“杀了他!”
领头的蛮兵吼了一声,用蛮语叽里哌啦地叫着。
十几个斥候立刻分散开,呈扇形包围上来。他们动作敏捷,一看就是常年在草原上围猎的好手。
“就是现在!”
周青躲在暗处,眼中精光一闪,“砸!”
这一声“砸”,不是给李二牛喊的,是给身后那些拿石头的死囚喊的。
“轰隆隆!”
七八块磨盘大的石头,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虽然没什么准头,但胜在声势浩大。
那些蛮兵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举盾格挡,或者向两边闪避。
这一闪,阵型就乱了。
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瞬间露出了破绽。
“二牛!动手!”
“好勒!”
李二牛早就憋坏了。
看着那几个蛮兵被石头逼得手忙脚乱,他大吼一声,像是一辆失控的坦克,主动发起了冲锋。
居高临下,势不可挡。
“砰!”
冲在最前面的蛮兵刚举起盾牌,就被一锤子连人带盾砸趴下了。那种骨骼碎裂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其他的蛮兵想要围攻李二牛。
就在这时,两杆毒蛇般的长矛从侧面的阴影里钻了出来。
“噗!噗!”
两个正准备偷袭李二牛后背的蛮兵,还没反应过来,腰子上就被开了个血窟窿。赵一刀这老货下手极黑,捅完还顺手搅了一下。
蛮兵惨叫倒地。
但这毕竟是黑狼卫,剩下的七八个人并没有崩溃,反而迅速靠拢,背靠背结阵,手里的弯刀挥舞得密不透风。
“有点意思。”
周青看着这一幕,并没有急着出手。
他在观察。
观察这些黑狼卫的反应速度,观察他们的配合模式,也在观察自己这帮临时手下的心理承受能力。
这不仅仅是一场遭遇战,更是一场现场教学。
“王老实,别抖了。”
周青一脚踹在王老实屁股上,“看见那个落单的没?去,砍他。”
“啊?我?”王老实吓得脸都绿了,“大哥,我不行啊”
“我不说第二遍。”
周青的刀尖已经抵在了王老实的后心,“要么去砍他,要么我现在砍了你。选一个。”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王老实怪叫一声,闭着眼睛,举著刀就冲了出去。
那个落单的蛮兵正被李二牛逼得步步后退,突然看到一个穿着大禹囚服的瘦猴冲过来,下意识地挥刀格挡。
“当!”
火星四溅。
王老实虎口震得发麻,刀差点脱手。但他惊恐地发现,对方并没有还要砍第二刀的意思——因为那个蛮兵的注意力全在李二牛的大锤子上。
这是一个机会!
求生的本能让王老实恶向胆边生,他也不管什么招式了,直接扑上去,一口咬在那个蛮兵的握刀的手腕上。
“啊!!”
蛮兵痛呼,手里的刀一松。
王老实顺势把手里的刀捅进了蛮兵的肚子。
热乎乎的血喷了他一脸。
蛮兵软软地倒了下去。
王老实呆呆地站在那里,大口喘著粗气,看着地上的尸体,眼神从恐惧慢慢变成了狂热。
“我我杀了个黑狼卫?”
“我也能杀黑狼卫?!”
周围的其他死囚看到这一幕,原本畏缩的眼神也变了。
原来这些蛮子也不是三头六臂。
原来只要豁出命去,也能捅死他们!
“干得不错。”
周青的声音适时响起。
他不再看戏,身形一动,如同猎豹捕食般冲入剩下的战团。
剩下的五个蛮兵已经构不成威胁了。
周青的加入,就像是死神挥下了镰刀。
一刀封喉。
一脚碎膝。
反手刺心。
不到十个呼吸,战斗结束。
地上多了十几具尸体。而周青这边,除了李二牛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口子,其他人竟然毫发无损。
死囚们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看毫发无伤的自己,一种从未有过的自信在心底升起。
那是一种名为“军魂”的种子,正在这群渣滓的心里发芽。
“爽!真他娘的爽!”
赵一刀擦了擦长矛上的血,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老头子这辈子还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以前都是被蛮子追着屁股砍,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张大彪也看傻了。
这这就赢了?
这群刚才还要死要活的死囚,怎么一眨眼就变得跟正规军一样猛了?
不,比正规军还猛!
正规军遇到黑狼卫,往往都是一换一,甚至二换一。可这帮人,居然零伤亡全歼了一个斥候小队?
他看向周青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人绝不是普通的死囚!
这指挥艺术,这战机把握,就算是镇北将军身边的亲卫统领也不过如此吧?
周青没有理会众人的兴奋。
他走到一具蛮兵尸体前,拔出插在上面的弯刀,在尸体的衣服上擦了擦。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远处。
那支两百人的黑狼卫主力,已经推进到了百步之内。
那个骑在马上的黑甲首领,正举著刀,指著这边的缺口,嘴里发出一声狼嚎般的怒吼。
“呜——!!”
随着这声怒吼,两百名黑狼卫同时拔刀,开始冲锋。
大地在震动。
那股排山倒海的气势,远不是刚才那十几个斥候能比的。
王老实刚提起来的那点胆气,瞬间又有点发虚。
“大大哥,这次来真的了。”
“怕什么?”
周青嘴角那一抹冷笑越来越盛。
他转身,看着这群刚刚见过血、手里握著武器、眼神里有了光的“士兵”。
“刚才那只是热身。”
“现在,这群蛮子既然这么客气,主动把脑袋送上门来”
周青把刀举过头顶,声音狂傲到了极点:
“那正好,拿他们来给咱们的新队伍,练练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