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火。
那是天漏了。
最初,只是几个粮草垛子冒起了黑烟,像是荒原上长了几块难看的黑斑。
但今夜的风太妖了,东南风,三级,带着干燥的沙尘,像个喝醉了酒的疯子,拽著那一簇簇火苗子就开始狂奔。
“轰!”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原本只是星星点点的火光,在眨眼间就连成了一片赤红的火海。那些用牛皮和毛毡搭建的蛮族营帐,平时看着结实抗风,这会儿成了最好的燃料。火舌一舔,呲啦一声,瞬间就化作了一个个巨大的火球。
热浪滚滚,直冲云霄,把半个夜空都烧成了诡异的紫红色。
十里外的雁门关城头,此刻亮如白昼。
王翦站在城楼上,手扶著冰冷的女墙,那张经历了无数风霜的老脸被远处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他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颤抖,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著的老眼里,此刻满是震撼,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这这就是他说的‘惊喜’?”
王翦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
旁边的副将刘统领早就看傻了。
他张大著嘴巴,哈喇子流到了胡子上都没察觉。作为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职业军人,他见过火攻,也见过烧粮草,但他从未见过如此如此不讲道理的大火。
那根本不是在烧营盘。
那简直是在烧天!
“乖乖”刘统领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发紧,“这火势,怕是连神仙来了都救不了吧?这周青他到底往里面塞了多少火油?”
“火油?”
王翦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光靠火油烧不出这种动静。你看那火的颜色,发白,发亮,那是炸药的味道。”
“砰!砰!砰!”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的火海中突然传来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
那是张大彪埋在马厩和军械库里的“土炸弹”被引爆了。虽然只是黑火药和油脂的粗糙混合物,但在这种高温环境下,它们爆发出了惊人的破坏力。
每一次爆炸,都会掀起一朵小型的蘑菇云,伴随着战马凄厉的嘶鸣和蛮兵绝望的惨叫。
“报——!!”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上城楼,因为跑得太急,差点一头栽倒在王翦脚边。
“大将军!看清了!全看清了!”
斥候满脸通红,兴奋得语无伦次,“蛮族大营炸了!全炸了!火势已经蔓延到了中军大帐,左贤王的金狼旗没看见!估计也被烧了!”
“还有还有那战马!几千匹战马受了惊,炸了群,正在大营里横冲直撞,见人就踩!蛮子为了控制马群,自己人跟自己人打起来了!”
“什么?!”
周围的将领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炸营。
这是古代军队最害怕的噩梦。
一旦发生炸营,士兵们会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失去理智,分不清敌我,自相残杀。那种混乱,比面对十万大军还要可怕。
而现在,这场炸营还伴随着漫天大火和受惊的马群。
这就是一场天灾!
“好!好!好!”
王翦猛地一拍大腿,连说了三个好字,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这周青,真他娘的是个人才!不,是鬼才!这一把火,直接烧掉了蛮子一半的元气!”
“传令下去!擂鼓!助威!”
“让蛮子听听,咱们雁门关的爷们儿还没死绝呢!”
与此同时。
蛮族大营,此刻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救火!快救火啊!!”
“水呢?水车在哪里?!”
无数蛮兵像没头苍蝇一样在火海里乱窜,有的身上著了火,惨叫着在地上打滚,却引燃了更多的帐篷。
“别用水!那是猛火油!用水越浇越旺!!”
一个千夫长声嘶力竭地吼著,试图组织人手用沙土灭火。
但他刚喊完,一匹受惊的战马就从烟雾里冲了出来,碗口大的马蹄子直接踩在他的胸口上。
“咔嚓。”
胸骨碎裂的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
大营中央。
左贤王披头散发,站在那根光秃秃的旗杆下。
他的金狼旗没了。
他的义子骨都侯的人头还挂在上面,被烟熏得漆黑,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他,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啊啊啊啊——!!!”
左贤王挥舞著弯刀,疯了一样砍翻了两个试图拉他撤退的亲卫,“不许退!谁敢退一步,本王杀了他全家!!”
“这是本王的基业!是本王入主中原的资本!不能烧!不能烧啊!!”
他在这片草原上经营了二十年,积攒了无数的粮草、军械、战马,就是为了这一次南下。
可现在。
仅仅一个晚上。
全完了。
“大王!走吧!”
几个浑身是血的黑狼卫统领冲过来,强行架起处于癫狂状态的左贤王,“火势太大了,再不走,连您也要陷在这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放开我!我是草原的王!我是长生天的儿子!火烧不死我!!”
左贤王拼命挣扎,但在几名孔武有力的亲卫面前,他的挣扎显得那么无力。
“轰隆!”
不远处的一座粮仓终于承受不住高温,轰然倒塌。巨大的气浪夹杂着火星,直接把几十个救火的蛮兵埋在了下面。
这一声巨响,终于把左贤王给震醒了。
他停止了挣扎,呆呆地看着那座化为废墟的粮仓,看着那在火海中哀嚎的部下,看着那四散奔逃的战马。
两行浊泪,顺着他满是烟灰的脸颊流了下来。
“周青”
左贤王咬破了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那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撤!!”
随着这一声充满屈辱和不甘的命令,号角声悲凉地响起。
不可一世的蛮族大军,在丢下了一地的尸体和无数的辎重后,像一群丧家之犬,狼狈不堪地向北撤去。
雁门关,校场。
外面的天都快亮了,但校场上的三千士兵却没人睡觉。
他们都站在高处,或是爬上房顶,痴痴地看着北方那片烧红了的天空。
“乖乖这动静,是不是闹得太大了?”
张大彪趴在营房顶上,嘴里叼著根草棍,看着那漫天的火光,感觉后背一阵阵发凉,“周爷这把火,怕是把蛮子的祖坟都给烧了吧?”
“烧了好!烧死这帮狗娘养的!”
李二牛在下面憨憨地笑着,手里还拿着块没吃完的牛肉干,“大哥说了,这叫叫啥来着?哦对,叫物理超度!让蛮子早点去见那个长生天!”
“是物理超度,你个憨货。”
赵一刀吧嗒吧嗒抽著空烟袋,老脸上满是感慨,“老头子我当了一辈子兵,也被蛮子欺负了一辈子。今晚这口气,算是彻底顺了。”
就在这时。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周青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头发还湿漉漉的,显得格外精神。他手里提着那把斩马刀,慢悠悠地走进校场。
原本还在议论纷纷的士兵们,瞬间安静下来。
三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质疑、懒散或者是单纯的敬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这就是他们的头儿。
一个带着十八个人,就敢去闯十万大军的营盘,还顺手放了把火把蛮子烧得哭爹喊娘的狠人。
跟着这样的人混,哪怕是死,那也是轰轰烈烈的。
“都不睡觉?看烟花呢?”
周青走到点将台下,扫了一眼房顶上的张大彪,“滚下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上面孵蛋呢。”
张大彪嘿嘿一笑,手脚麻利地溜了下来,屁颠屁颠地跑到周青面前。
“周爷,您看那火!多带劲!”张大彪指著北方,“蛮子这次算是伤筋动骨了,咱们是不是赢了?”
“赢?”
周青抬头,看了一眼那片火红的天空,摇了摇头。
“这才哪到哪。”
“这把火,顶多算是烧掉了他们的一层皮。左贤王还没死,蛮子的主力还在。等他们缓过劲来,那时候才是真正的恶仗。”
这番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众人心头的浮躁。
确实。
蛮族还在,威胁还在。
“那咱们接下来咋办?”张大彪小心翼翼地问。
周青没回答。
他转身,看着那三百名手持陌刀的精锐,又看了看后面那两千七百名正在迅速蜕变的士兵。
“咋办?”
周青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格外灿烂:
“还能咋办?”
“趁他病,要他命。”
“传令下去!所有人,立刻睡觉!三个时辰后,全军集结!”
“蛮子现在正在气头上,肯定会想方设法找回场子。而他们撤退的路线上,有一条河。”
“那是他们的必经之路,也是他们洗去一身烟火气的地方。”
张大彪眼睛一亮:“周爷,您是想”
“我想请他们喝点东西。”
周青摸了摸下巴,眼神中闪烁著狡黠的光芒:
“听说蛮子喜欢喝马奶酒。”
“这次,我给他们准备点更‘带劲’的。”
“去,把城里所有的巴豆,都给我收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