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的水很凉。
甚至有点刺骨。
但这并没有浇灭士兵们心头的燥热。
三千人蹲在河滩边的芦苇荡里,像是一群刚偷了腥的猫,脸上的兴奋劲儿怎么也藏不住。怀里揣著沉甸甸的金银,腰间挂著锋利的陌刀,眼前还有即将到来的“大买卖”。
这种日子,才叫活着。
“都给老子轻点!”
张大彪一脚踹在一个正在用石头砸巴豆的新兵屁股上,“动静那么大,你是怕蛮子听不见吗?要不要我去给你借个锣来敲?”
那新兵吓得一激灵,赶紧把动作放轻,改用刀柄慢慢碾。
几百斤巴豆,要全部磨成粉,还得神不知鬼不觉地撒进河里,这是个细致活。
周青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手里把玩着一块顺手牵来的玉佩。
他在观察。
这三千人虽然经过了魔鬼训练,又见过了血,有了点兵样。但这股子匪气和贪婪,若是控制不好,迟早会炸膛。
刚才行军路上,就有两个兵为了争一个蛮子尸体上的金戒指,差点动了刀子。
这不行。
兵就是兵,匪就是匪。
想把这群野狼变成指哪打哪的军犬,光给肉吃不够,还得有鞭子。
“集合。”
周青收起玉佩,站起身,声音不大,却透著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正在干活的士兵们愣了一下,但还是迅速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围了过来。
没人说话,但眼神都在乱飘。有人还在偷偷摸怀里的银子,有人在互相挤眉弄眼。
“刚才,是谁为了个戒指动刀子的?”
周青目光扫过人群,“自己站出来。
短暂的沉默。
两个瘦高的士兵磨磨蹭蹭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们低着头,不敢看周青的眼睛,手里还紧紧攥著那个带血的金戒指。
“挺能耐啊。”
周青走到两人面前,伸手拿过那枚戒指,在手里掂了掂,“纯金的,分量不轻。值多少钱?十两?二十两?”
两人没敢吭声,腿肚子开始转筋。
“为了二十两银子,敢对自己人拔刀。”
周青突然笑了,笑得两人心里发毛,“在蛮子大营里,怎么没见你们这么狠?对着黑狼卫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这么拼命?”
“大人我们错了”其中一个扑通一声跪下,“我们就是一时鬼迷心窍”
“鬼迷心窍?”
周青眼神一冷,手腕猛地一抖。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直接把那个士兵抽得原地转了个圈,嘴里的血沫子喷了一地。
“在我的队伍里,只有战死的鬼,没有贪财的鬼!”
周青把那枚金戒指随手扔进滚滚流淌的白河里,“咚”的一声,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都给我听好了。”
周青转身,目光如刀,一一剐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以前你们是死囚,是兵痞,烂命一条,我不怪你们。”
“但现在,你们是先锋营!是我周青的兵!”
“既然跟着我混,就得守我的规矩。”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令行禁止。让你们冲,前面是刀山也得冲;让你们停,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许动。谁敢抗命,斩!”
“第二,缴获归公,再行分配。谁敢私藏,谁敢为了财物对自己人动手,斩!”
“第三”
周青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森然:
“不抛弃,不放弃。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别把兄弟丢在战场上。谁要是敢卖队友,老子亲自剐了他!”
“这三条,就是我的规矩。”
“谁赞成?谁反对?”
全场鸦雀无声。
只有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股煞气镇住了。他们这时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爷,可是连监军千夫长的手都敢剁的主儿。
“很好。”
周青满意地点点头,“既然没意见,那就立规矩。”
“现在的编制太乱了。什么百户、千户,那是朝廷的叫法,在我这儿不好使。”
“我要重组。”
周青指向张大彪、李二牛、赵一刀、王老实,以及另外几个在昨晚夜袭和黑风口战斗中表现最勇猛的老兵。
“你们几个,出列!”
八个人齐刷刷地站了出来。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什长。”
什长?
张大彪愣了一下,有点委屈:“周爷,我是百户啊这咋还降级了呢?什长才管十个人”
“蠢货。”
周青瞪了他一眼,“谁告诉你什长只能管十个人?”
“在我的队伍里,什长是核心,是狼头。我要把这三千人打散,分成八个突击队。你们每个人,带三百多人。”
“以前的官衔都给我忘掉。在这里,只有我看重的人,才能当头儿。”
周青走到李二牛面前,拍了拍他厚实的胸膛。
“二牛,你是一队什长。你的任务就是攻坚,哪里硬就往哪里啃。”
“是!大哥!”李二牛咧嘴傻笑,他才不管什么官大官小,大哥让他干啥他就干啥。
“赵一刀,你是二队什长。带着你的老伙计,专门负责侧翼和偷袭。你那把阴刀,得用在刀刃上。”
“得嘞!”赵一刀把玩着手里的短刀,老眼放光。
“张大彪”
周青看向这个胖子,“你是三队什长。你嗓门大,脑子活,负责策应和搞心态。就像昨晚那样,怎么恶心蛮子怎么来。”
“嘿嘿,这个我在行!”张大彪立马不委屈了,这活儿听着就带劲。
分派完毕。
周青看着这八个新鲜出炉的“什长”,以及后面那三千双重新燃起斗志的眼睛。
“记住。”
“在这支队伍里,我不看出身,不看资历,只看本事。”
“今天你们是什长,明天只要立了功,我就能让你们当百夫长,当千总!”
“但如果谁怂了,谁坏了规矩”
周青拔出横刀,猛地插在脚下的沙地里,入土半尺。
“这把刀,不认人。”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三千人的吼声被压低在喉咙里,却更加震慑人心。那是一种被拧成一股绳的凝聚力。
“好。”
周青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原本清澈的白河水,在夕阳的照射下泛起一层血色。
“药都磨好了吗?”
“磨好了!”王老实指著旁边几十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大麻袋,“五百斤,全是粉末,风一吹都能迷眼睛。”
“那就开始下料。”
周青走到河边,看着那滚滚东去的河水。
这条河的下游五里处,就是蛮族大军临时的取水点。
“别一股脑倒进去,太假。”
周青抓起一把白色的药粉,轻轻撒进水里,看着它迅速溶解消失,“分批次,分地段。要让这水看起来清亮,喝起来甘甜,但到了肚子里”
“那就是穿肠的毒药。”
士兵们嘿嘿怪笑起来,手脚麻利地开始干活。
他们分散在几里长的河岸线上,像是一群勤劳的农夫在播种。只不过,他们种下的不是粮食,而是蛮子的噩梦。
“周爷。”
张大彪一边倒药粉,一边凑过来,“这招要是真管用了,蛮子得拉成啥样啊?还能打仗吗?”
“打仗?”
周青洗了洗手,看着顺流而下的河水,眼神深邃。
“一个人若是连裤子都提不住,你觉得他还能提得动刀吗?”
“若是整整几万人都蹲在地上起不来”
周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转头看向身后那三千名蓄势待发的“饿狼”。
“那就是我们去收割的时候。”
“传令!”
“全军隐蔽!吃干粮,检查兵器!”
“等天黑。”
“等蛮子拉得腿软的时候。”
“咱们去给他们擦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