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雁门关的天,终于彻底晴了。
那股子萦绕不散的血腥味和焦糊味,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给洗刷得干干净净。天地间一片苍茫,白得晃眼。
蛮子走了。
走得比丧家之犬还狼狈。
丢下了至少五千具尸体,无数的兵器铠甲,还有那被烧得只剩骨架的大营。据说左贤王回到草原后当场就吐了血,一病不起,手下的几个部落为了争夺地盘已经快打出狗脑子了。
雁门关,赢了。
赢得出人意料,赢得酣畅淋漓。
这几天,整个关城都沉浸在一片狂欢之中。士兵们分了钱,换了新甲,腰杆子挺得比谁都直。走在街上,连卖烧饼的大娘都会多给俩芝麻。
而“周青”这个名字,也彻底取代了王翦,成了这雁门关里新的神。
清晨。
将军府后院。
萧婉儿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淡蓝色长裙,虽然不是宫里的华服,但穿在她身上,依旧透著股说不出的清雅高贵。她站在一株光秃秃的梅树下,手里捏著一个刚刚包扎好的伤药包。
她的腿伤已经好了大半,虽然还不能剧烈活动,但走动已经不成问题。
“你要走了?”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萧婉儿回头。
周青正靠在月亮门上,嘴里叼著根草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跟这满院的肃杀气氛格格不入。
“嗯。”
萧婉儿点了点头,将手里的药包递过去,“你的伤药用完了,我让军医重新配了些。还有这是你的欠条。”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上面是她亲笔写的十万两银票——这是用王翦将军的印信,从雁门关的府库里暂时支取的。
周青没接。
他只是斜着眼,看着那张银票,又看了看萧婉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怎么?公主殿下这是要跟我划清界限了?”
“什么界限?”萧婉儿蹙眉。
“钱货两清,各走各路。”
周青嗤笑一声,走上前,一把夺过那个伤药包,随手塞进怀里,却根本没碰那张银票,“我周青救人,可不是为了这点黄白之物。
“那你为了什么?”萧婉儿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好奇。
这几天,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个男人虽然嘴上喊着要钱,但分到手里的金银,他自己连一个铜板都没留,全部分给了手下的兄弟。
他不像个贪财的人。
倒像个图谋更大的野心家。
“我为了什么,你以后就知道了。”
周青答非所问,他走到梅树下,伸手拂去枝头的一层薄雪,“京城的圣旨,今天就该到了吧?”
萧婉儿的心猛地一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林若甫那只老狐狸,比谁都急。”
周青冷笑,“他怕我,更怕你活着回京。现在雁门关大捷,蛮子退兵,他再也没有借口拖延。所以,他一定会派人来‘接’你,顺便‘请’王将军回京述职。”
“那那你”
萧婉儿紧张地抓住周青的衣袖,“那你怎么办?王将军要是走了,你怎么办?林若甫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我?”
周青回头,看着她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突然笑了。
他伸出手,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公主殿下,你是不是忘了?”
“我是从死囚营里爬出来的恶鬼。”
“这雁门关,现在是我的地盘。”
“别说是一个传旨的太监,就是皇帝老儿亲至,想动我的人,也得问问我手底下这三千头饿狼答不答应。”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著股让人心安的霸道。
萧婉儿看着他,一时竟有些失神。
就在这时。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爷!周爷!”
张大彪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又是兴奋又是紧张,“来了!京城的人来了!一队大内侍卫,还有一个一个红袍太监!说是来宣旨的!”
“还有”
张大彪压低声音,指了指萧婉儿,“他们还带了长公主的凤驾,说是要‘恭迎’殿下回宫。”
该来的,还是来了。
萧婉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知道,这所谓的“恭迎”,就是押送。一旦上了那辆凤驾,回京的路上,等待她的将是无数的意外和刺杀。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周青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别怕。”
周青拍了拍她的手背,那股温热的触感让她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戏,该开场了。”
周青松开手,整了整衣冠,脸上的痞气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如山的气度。
“走吧,公主殿下。”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去会会你那位‘好皇兄’派来的使者。”
将军府正堂。
气氛压抑得像是要凝固。
一个面白无须、声音尖细的红袍太监,正捏著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趾高气扬地坐在主位上。
王翦一身戎装,站在堂下,脸色铁青。
“王将军,咱家的耐心是有限的。”
太监捏著兰花指,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圣旨在此,您是接还是不接?抗旨不遵,可是要满门抄斩的。”
“黄公公。”
王翦沉声道,“如今蛮族虽退,但边关未稳。我身为三军主帅,岂能擅离职守?”
“这就不劳将军操心了。”
被称为黄公公的太监阴恻恻地一笑,“宰相大人已经举荐了新的镇北将军,不日即将上任。您老人家啊,还是回京城,好好跟陛下解释一下,为何要纵容死囚,擅起边衅吧。”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就在王翦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拔剑砍人的时候。
“哟,这么热闹?”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周青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裹着虎皮大氅,身形窈窕的女子。
黄公公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大胆周青!见到天使还不下跪?!”他尖著嗓子呵斥道。
周青理都没理他。
他径直走到大堂中央,把手里的横刀“哐当”一声插在地上,然后大马金刀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还翘起了二郎腿。
“你!”黄公公气得脸都白了。
“这位公公,火气别那么大。”
周青掏了掏耳朵,“听说你是来接人的?”
“咱家是奉旨,恭迎长公主殿下回宫!”黄公公强调道。
“哦,接她啊。”
周青指了指身后的萧婉儿,“那你得问问她愿不愿意跟你走。”
黄公公看向萧婉儿,脸上立刻堆起了谄媚的笑容:“殿下,您受苦了。陛下和太后都担心坏了,快跟老奴回宫吧。”
萧婉儿站在周青身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黄公公的脸色沉了下来:“殿下,您这是何意?难道要抗旨不成?”
“不是抗旨。”
一直沉默的周青突然开口了。
他站起身,走到萧婉儿身前,挡住了黄公公那毒蛇般的目光。
“是这位公主殿下,前几日不小心摔断了腿,脑子也磕坏了,得了失心疯,谁也不认识了。”
“大夫说了,得在雁门关静养。舟车劳顿,怕是会加重病情。”
“你!”
黄公公气结,“一派胡言!殿下分明好好的”
“我说是就是。”
周青上前一步,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猛地爆发出来,逼得黄公公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公公,我这人不喜欢讲道理。”
“我只知道,人是我救的,现在她归我管。谁想从我手里把人带走,得问问我手底下那三千兄弟答不答应。”
“你你敢威胁咱家?!”
“不是威胁。”
周青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却让黄公公浑身发冷。
“是通知。”
他凑到黄公公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回去告诉林若甫。”
“他那只手,我还没砍够。”
“想玩,我陪他玩到底。”
“但下一次,就不是一只手那么简单了。”
说完,周青直起身子,拍了拍黄公公的肩膀。
“送客。”
“是!”
李二牛和张大彪像两尊门神一样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起已经吓得腿软的黄公公,像是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周青!你等著!你等著!咱家一定会如实禀告陛下的!!”
尖叫声渐渐远去。
大堂里,只剩下周青、萧婉儿,和一脸懵逼的王翦。
“就就这么让他走了?”王翦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不然呢?留着过年?”
周青耸了耸肩,重新坐回椅子上。
“可是圣旨”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周青打断了他,“将军,从现在起,这雁门关,姓周。”
王翦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狂妄,霸道,无法无天。
但他知道,这或许是唯一能保住这雁门关,保住这大禹北境的办法了。
“罢了罢了。”
王翦摇了摇头,像是瞬间老了十岁,“这天下,是你们年轻人的了。”
他转身,落寞地向后堂走去。
大堂里,只剩下周青和萧婉儿。
“谢谢你。”
萧婉儿走到他面前,轻声说道。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么真诚的语气说话。
“谢我什么?”周青头也不抬。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别误会。”
周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我不是为了你。”
“我是为了这天下。”
“也是为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弧度:
“为了我自己。”
“这大禹朝太烂了,烂到骨子里了。与其等着它塌,不如我亲手把它推倒,再建一个新的。”
“而你,公主殿下,就是我推倒它的第一块敲门砖。”
萧婉儿看着他,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说得出,就做得到。
“记住我的名字。”
周青伸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一缕乱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但眼神却依旧霸道。
“我叫周青。”
“从今天起,这个名字,将会是林若甫的噩梦,也将是这大禹天下,唯一的王。”
“现在,你还敢不敢把宝押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