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
雁门关的城门，在沉重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
没有火把，没有战鼓，甚至没有一声呐喊。
三千道黑色的身影，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涌出城门，然后迅速在城外的旷野上集结成一个沉默的方阵。
周青骑在那匹神骏的黑马上，手里提着六十八斤重的斩马刀。
月光下，刀锋反射著森冷的寒芒。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在黑夜中如同巨兽般匍匐的雄关。
城头上，灯火通明。
王翦、萧婉儿，还有雁门关所有的守军，都站在那里，像是一尊尊石化的雕像，静静地注视著这支即将踏上征途的孤军。
他们的眼神很复杂。
有担忧，有敬佩，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看死人的悲壮。
三千步兵，夜袭十万铁骑。
这已经不是疯了，这是在拿命开玩笑。
“周爷，都准备好了。”
张大彪骑在马上，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陌刀队在前，神臂弩手在后。兄弟们的刀都磨快了，就等著您一声令下，去剁了那帮蛮子的狗头！”
这几天的胜利，已经把这支队伍的自信心和士气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点。
在他们眼里，周青就是战神。
别说十万蛮子，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们也敢跟着周爷冲上去掰掰手腕。
“不急。”
周青勒住缰绳，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齐盛暁税蛧 更歆蕞筷
月正当中。
子时已过。
“让兄弟们再等等。”
周青的声音很轻，却很沉稳，“等风来。”
与此同时。
两里外的蛮族大营。
金帐之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像是要凝固。
冒顿单于高坐在狼皮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镶满宝石的金杯，面沉如水。
他的下方，左贤王呼延烈跪在地上，浑身缠着绷带，那张原本嚣张的脸此刻肿得跟猪头一样，眼神里全是怨毒和不甘。
“单于，那周青欺人太甚！”
呼延烈声音嘶哑，“不仅烧我大营，杀我爱将，还用那等下三滥的手段羞辱我数万大军！此仇不报，我呼延烈有何面目立于这草原之上！”
“哦？”
冒顿单于晃了晃杯中的马奶酒，眼皮都没抬一下，“所以，你想怎么办？”
“请单于给我三万兵马！”
呼延烈猛地抬头，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我现在就去攻城！哪怕用人命填，我也要把那雁门关给填平了！我要亲手拧下那个周青的脑袋！”
“攻城？”
冒顿单于终于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充满了轻蔑和嘲弄。
“呼延烈，你是不是被那点巴豆把脑子也给拉出来了？”
“你”呼延烈脸色一白。
“那周青摆明了就是个疯子，他现在巴不得你去攻城，好让你的人撞死在他那坚固的城墙上。
冒顿单于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
“他以为，躲在龟壳里，本单于就拿他没办法了？”
“传令下去。”
冒顿单于的手指，重重地按在雁门关的模型上。
“围而不攻。”
“我要把这雁门关围成一个铁桶，连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我倒要看看，他那点粮草，能撑几天。”
“等他们饿得啃树皮的时候，本单于再亲率大军，把他们连人带城，一起碾碎！”
“单于英明！”
帐内的蛮族将领们纷纷跪拜。
就在这时。
“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脸上带着一种见了鬼的表情。
“大大汗！不好了！”
“慌什么？”冒顿单于皱眉。
“那那个周青他他出城了！！”
“什么？！”
全场皆惊。
冒顿单于猛地转身，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你说什么？他出城了？带了多少人？”
“就就三千人！全是步兵！正正朝着咱们大营这边摸过来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金帐之内，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
“疯了！那个周青是真的疯了！”
“三千步兵？就敢来夜袭我十万大军？他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单于，这是天赐良机啊！快下令吧！让儿郎们把这群不知死活的蠢货碾成肉泥！”
蛮族将领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兴奋得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就连呼延烈都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狞笑。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周青，你死定了！
冒顿单于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周青会蠢到主动出城送死。
“有意思。”
冒顿单于松开斥候，重新坐回王座，脸上露出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表情。
“既然他这么想死，那本单于就成全他。”
“传令！”
“左翼五千轻骑，右翼五千重骑，正面一万狼骑，给我布下一个口袋阵。”
“等他们进来，就把口子给我扎死！”
“记住。”
冒顿单于晃了晃手指，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别急着杀光。”
“本单于要活的。”
“我要亲手把他做成‘人彘’，让他尝遍我草原上所有的酷刑！”
“遵命！！”
雁门关城头。
萧婉儿裹着厚厚的狐裘，一双美眸死死盯着远方那片沉寂的黑暗。
她的手很冷，心更冷。
“他这是在送死，对吗？”
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站在她身旁的王翦，沉默了很久。
老将军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豪迈和信心，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是。”
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平原野战，步兵对骑兵，十死无生。”
“更何况，是以三千对十万。”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
王翦闭上了眼，不忍再看。
“这是一场屠杀。”
周围的将领们也都低下了头。
所有人都在嘲笑。
嘲笑那个不自量力的疯子。
嘲笑那个即将被铁蹄碾碎的傻瓜。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天亮之后，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旷野，和那三千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就在这片绝望的寂静中。
“起风了。”
萧婉儿突然开口。
是的。
起风了。
一股强劲的西北风，卷著刺骨的寒意，从草原的尽头呼啸而来。
吹得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
也吹动了那个站在黑暗中、一直静立如雕塑的男人的衣角。
周青缓缓睁开眼。
他感受着那熟悉的风向，感受着空气中传来的那股淡淡的马粪味。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等到了。”
他抬起手，拔出背后的斩马刀，刀锋在微弱的星光下划出一道死亡的轨迹。
“陌刀队，列阵！”
“神臂弩手，上弦！”
周青猛地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他手中的刀，直指前方那片看似空无一人的黑暗旷